树与蝴蝶(126)
她背着巨大的包袱,一手拿着边缘不清的半张纸时不时埋头看看,另一手则是牵住秦远枝。
秦远枝不懂,只是静静的跟着,偶尔抬头有些专注的女人。
她不知道对方带自己来大城市干什么,只是一味的被她牵着走,偶尔看见路边有新奇的玩意儿便会多瞥两眼。虽然心中也有想要拥有别人手上东西的想法,但她非常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拥有。
秦远枝会安安静静的,让秦识月有多余的精力做自己的事情。
“远枝呐,你去那边树下玩儿玩儿,我跟这个伯伯说说话。”
秦识月点点头,立马跑开。
孩子天马行空,望着湛蓝的天,而后又静悄悄的掰扯着自己的手指的玩儿。抬头间她看见自己的妈妈和另一个年长一些的老人讨论着什么,好像那男人脸色生硬不悦,随即秦识月又在他面前下跪满脸都是哀求。
她不知道缘由,只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自己想起身去拉秦识月,可身上却又有什么东西压得自己脚下无法挪动。
天不遂人愿。
秦识月身上剩下的钱在车上被人偷了去。
没了钱,她在这无亲无故的大城市里举步维艰。
秦识月的精神接近崩溃的边缘,可她没哭。
接下来的日子,她牵着秦远枝东奔西走,做了洗碗工,因为老板缺乏经营类证件,某天夜晚卷款逃跑,她一分工钱也没拿到,但她也没哭。
而秦远枝也不知道她多久才能从这里再回萍水。
那天,秦远枝看见秦识月上了一家诊所,自己在外面坐着等了她许久,等到自己妈妈出来的时候,她手肘那里摁着一块棉花,唇色有些白,然后对她说:“走吧。”
她看到了秦识月手里捏着钱。
“你在地铁口那儿等等妈妈,我去去就回。”秦识月脸上挂着艰难的笑。
秦远枝乖乖点头。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望眼欲穿却没见到那个身影。
与此同时,这处流动的人口越来越多。
“刚刚你看见没?那人真是冤枉的,那老板空口白牙诬陷别人偷了他的钱,结果逼得人家被车撞死…唉…现场是真的惨…”
“那死得是真冤。”
“是呀,我看了一眼就走了,马路上到处都是血…”
人潮涌动,隙间偶有窃窃私语。
秦远枝依旧站在原地,迫切的望着一个方向。
那个脑海中的身影却迟迟没能出现…
…
秦远枝坐在刘春富对面,听到对方描述的这些,有些不可置信。
“我妈…我妈原来是这么走的?”秦远枝眼里闪着水光,随即埋下头,“为什么现在才来告诉我这些?”
刘春富说:“是啊…我快要回萍水了,今天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和你说。”
“我——”
“——刘村长”
刘春富刚一出口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秦远枝蹙眉寻声望去。
陈浩林正插兜站在不远的地方。
“你到底想说什么?”见对方沉默,秦远枝追问,“你是不是和陈浩林早就认识了?”
刘春富坐立难安,脸色难看,眨了眨眼睛,他迅速抬起对方的手划了几笔,对于现在熟练汉字的秦远枝来说,她顿时明白。
陈浩林站了过来,视线落在了两人身上,笑说:“村长,你这么着急回萍水干嘛?过几天我和梦蝶的婚礼你不来?”
刘春富起身笑得殷勤,“我们换个地方说,我和我的老乡已经没什么谈的了。走,陈总!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秦远枝一头雾水,但也看得出来刘春富似乎很害怕陈浩林这人。两人转身走的时候,她察觉到自己的荷包有些微的动静。
等到两人走远,秦远枝去了趟卫生间,然后小心翼翼打开刚刚刘春富塞给自己的纸条。
上面的字歪七扭八,有的填的拼音。
内容虽不好辨认,但她也逐字逐句的看下去。
我有一个女儿身在德国,说来惭愧,并非现任所出。等到我知道她的存在时,是陈浩林来找我的那日。他与我女儿互相喜欢,根据陈浩林所说,他一直都在找心脏配型。我知道她是我年轻时犯下的错,但我也不愿意看见陈浩林乱来,蔑视别人的生命。或许…庄梦蝶会不会就是那个配型成功的人。
原来秦远枝猜想得没错,刘春富和陈浩林早就相熟,不过她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也难怪陈浩林着急和庄梦蝶订婚,听他刚刚的意思是不到几天就会和对方举办婚礼。
“刘叔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的女儿当回事了?”陈浩林阴沉的脸上扬,唇下发笑。
“她本就是我年轻时犯下的错,你我都应该遵循命运的安排,放她走。”
陈浩林捂着脸哭意之间挣扎着笑,“我就想为她努力一把!反而是你这个做爸爸的!撒手不管!手上的录音笔我劝你还是收一收。”
刘春富以为这人会做一些极端的事来阻止他。
结果这人竟然平淡的离开了。
刘春富关掉录音笔将其揣进兜里,他顺着刚刚陈浩林踩过的楼梯下去,脚下一空从高楼跌了下去,红色的液体从他脑后散开。
他瞪大双眼,看着脚下那双熟悉的皮鞋踩在地上,而后一双布满青筋的手捡拾起了旁侧的录音笔。
刘春富继续瞪大双眼,最后呼吸消散在空气里。
得到那张纸条,秦远枝半信半疑,她没有证据,刘春富更没有证据,只是空口白牙,哪怕报警也是白搭。
本着刘春富为什么会告诉她这么多的怀疑心思,在秦远枝听到他死讯的那一刻便打消了所有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