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漪人(105)
崔清漪的声音不大,但很有重量,她望着天上掉下来的雪点,承受着丝丝冰凉入眼。
她方才的举动,目的显而易见,她想自己再查查当年的事,再接近真相一寸。但萧绥的爱,不仅会伤害他自己,也会扭转他自己的方向。
她不想再连累他。
叹了口气,她并未抬眼看任何人。
江寻舟站在她身旁,注视着她微小的起伏,心里却不像预想的那般快活。
他以为,崔清漪会哭,甚至会说出萧绥的万般不是,可她没有,她一直在忍着情绪,平静地叙说自己的过失。
江寻舟怕她会为萧绥心软,将她的身子揽过,欲离开这里。
萧绥止住他们的步伐,语气森森,宛如阴曹地府里审判众鬼的阎王。
“我既然来了,就没有走的道理。”
下一刻,一股蛮横的力量牵制住江寻舟。
萧绥直接将他跟她的距离撕开,扔在台阶上,溅起了冷白的细碎瓷片。
隐忍在心底的怒气,如同熔炉里烈焰,灼灼地燃烧着周围的一切。
萧绥望向崔清漪。
她一面无措,一面捂住嘴唇,萧绥直接掐住她的手,将她拽进怀里。
萧绥低头,唇角似笑非笑:“骗我也好,爱我也好,今生来世,你只能是我的。”
江寻舟脊骨发疼,头脑有些晕,模糊中看见崔清漪被他禁锢在怀中,二话不说,就直接挥拳砸向了萧绥。
萧绥见势,想要去拦,可崔清漪却比自己更快,转身的瞬间,接受了所有暴戾的回击。
“卿卿!”
她的耳边响起了嗡鸣,身子渐渐软下去,像湖中的月影,风一吹就散了。
萧绥颤抖着手,尽力去搂她,她吐出来一口血:“萧绥……我……这么做,是不想欠你什么,你……放过我吧。”
话罢,她就坠入了黑云之中。
萧绥强忍着阵痛,搂着她的身子,狠戾踹了江寻舟一脚:“你敢打她。”
江寻舟踉跄后退,抹了抹唇角的血迹,红着眼再一次朝萧绥砸来:“我打的是你,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你凭什么将她抢走?”
“你想死!”萧绥钳住江寻舟的手腕,狠硬的力度,让江寻舟几乎折损,“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本王真有可能现在把你杀了。”
江寻舟淌在台阶上,身下的碎瓷片沾染血水,远远看去,像是穿了一件朱红色的嫁衣。
很鲜艳,也很怖人。
萧绥将她拦腰抱起,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就是你的尸骨。”
混着血腥,江寻舟咳嗽几声,自嘲地笑了笑:“那年金陵落雨,我跟她一起去秦淮河泛舟,她说金陵很好,会常来找我作伴。一年,两年,五年过去了,她都没来……”
“我恨她不来,也恨她没心没肺,但,我还是更恨你的。明明你什么都有了,却还要来抢我的……”
“那日我把她灌醉,本想听她的真心话,谁知她却把我认成了你……”
江寻舟后来说了什么,萧绥并未听见,他满眼都是怀中女子轰轰烈烈的血,双脚沉重,一步一步远离了长干里。
天是黑的,连云也是。
他抱着她,来到了最近的医馆。
寅时已过,风收雪止。
森冷的鸦青色从东边浮现,光丝照在萧绥的侧脸,宛如一把细针,狠狠地刺进他的骨髓。
郎中睡得好好的,大晚上被门声惊醒,入眼便是一个面色幽深的男子,和一个冷白如霜的女子。两人一黑一白,一醒一昏,让他吓得直愣发抖。
见那女子伤的太重,他也没顾上其他的,直接将两位请了进去。
“公子……您是这位姑娘的?”
他作为郎中,平时是不能直接接触姑娘们的身体,若这位公子是外人,那就只能喊家里人了,若是心上人,倒也无妨。
萧绥很轻的一声:“这是我家小姐。”
原来是贴身侍卫,郎中点头后,赶忙搭上了她的脉:“脉象沉涩,气滞血瘀,脸色苍白,淤血内阻。”
他绕到另一边:“麻烦小哥将姑娘扶起来,我来探一下她的背部。”
萧绥的动作很缓,生怕扯疼她。
“肋骨还好。”他返回屋内,写了个方子,抓了几服药。
出来后,他郑重交在了萧绥手里:“这些药你拿着,回去赶忙给你家小姐服下。若这小姐醒了,不要让她吹风,尽量让她少说话,以免再引起情绪波动。”
萧绥定了定,一把金瓜子放下后,就想抱着怀中人离开。
“小哥,这……这太多了。况且,能在这里煎药的……”幸亏郎中提醒,萧绥才不至于快步出去。[1]
“若真能治好我家小姐,还有更多。”他不容置疑命令着一切,“让你家里人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再将这服药给煎了。”
“快去。”
郎中愣了愣,没想到他这小庙还碰到了一尊大佛,回神后,拔腿就跑去了后院。
一顿折腾,崔清漪终于服下了药。
卯时二刻,白雾凝结,连呼出的热气也难以融化。
低眸看着她,脸色愈发冷清,寂静的屋内,只有他一人的思绪在飘动。
愠怒,争吵,打斗,浇灌在他的耳旁,碎裂的声音像是深井冷水,一阵,一阵,袭击着他的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窗子外终于闪进了些杏黄色,隐隐地将他这个人从冷水中救了出来。
等有了寻常的温热,他才敢靠近她。伸手那一刻,是颤的,另一只手扶上,才把她额边的碎发别在了耳后。
郎中夫人进来时,便看到了这样的场景,笑了笑,低声道:“这是刚做的粥,小哥不妨先垫一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