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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生平二三事(242)

作者: 步云时 阅读记录

“一说话就给人扣帽子的臭毛病,何时能改?”顾月霖手中的笔仍旧平稳有力,语气却已不耐烦。

尹同哽了哽,忍着气道:“不论言辞是否有过激之处,还请首辅给个说法。”

“我若是你,要担心的绝非劳什子地位,而是会不会被小人拉下水。”顾月霖手中的笔移开,另一手拉开公案的一格抽屉,取出一摞誊录的供词,抛到尹同脚下,“自己看。”语毕继续批示公文。

尹同望着跟前的纸张,气得想骂娘。就不能唤个人递给他么?要他弯腰捡起来,不是羞辱他么?

气归气,想到对方意味深长的言语,还是弯腰捡起纸张,凝神阅读。

看到中途,他已是气得要炸了。

小人!那几个小人!

招供就招供,扯他做什么?!

扯他也算了,为什么要断章取义,污他不敬今上、妒忌魏太傅、顾首辅?为什么不将前因后果一并说出,只挑那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言辞?假如顾月霖借题发挥,他也要被唤到大堂上自证清白。

难道他什么时候梦游过,挨家刨过他们的祖坟不成?

那几个畜生!

尹同握着纸张的手越来越用力,直到微微发抖。

良久,他艰难地道:“下官……下官御下不严,有失察之罪,朝廷降罪之前,恳请闭门思过,求首辅大人成全。”

他不管了,撂挑子了。

“上折子。”顾月霖说。

“是。”

当日,尹同递出请罪折子之后就病了,告假后闭门谢客,等着皇帝给他折子的批示。

终归是二品大员,就算皇帝给了监国的三人任免的权利,三个人也不会对他用,给他应有的一份尊重。

归根结底,尹同最大的错误是盲目护短儿,下属但凡出点儿什么事,不管对不对,他都先无条件地维护,因为太好面子,不允许自己掌领的衙门闹出丑事,为此,一次次被右都御史牵着鼻子走。这方面而言,是个分外看不开更看不清的人。

*

早已被收监时时接受讯问的钱、王、廖三名御史,把个朱御史恨得咬牙切齿,不明白他何以放弃自尽成仁的机会,反倒搜罗了他们那么多罪证,做了御史台第一叛徒。

但他们也知道,仕途已到尽头,查案的人并不只针对本案下手,还在查他们私下里有无作奸犯科之举。这一查,他们势必成为下一个朱御史,挨骂是必然,此生再也抬不起头。

同样处境的左佥都御史**年,日夜提心吊胆。要知道,他背地里做过的一些事,一旦浮出水面,下场便不好说了。按以前对言官从宽处置的情形,不过丢官而已,在如今,却是首辅始终过问督促,破例将他从重处罚,三代不可进官场也未可知。

而他们的情绪,比起他们这个团伙的头目,右都御史范承谟,便是小巫见大巫。

自从朱御史反水那一刻起,范承谟便知大难临头,确定顾月霖这一次是要拿他开刀,作为动都察院的引子。

顾月霖身上,到底是文人的风骨更重,还是武将的骁悍更重,早已无人分得清。

此番若依照文人的规矩,如何都会网开一面,可要是只讲究行伍时的铁腕手段,范承谟心知余生必定非常惨淡。

曾与废帝争储的秦王、燕王,他都在暗中常来常往。争储期间,两位王爷明里暗里对顾月霖示好,顾月霖从来不理,如今被迫成了闲散王爷,两个人如何能不恨首辅?

这次全盘的谋算之中,五成的计划源于两位王爷的暗中协助,一旦败露,两位王爷要受牵连,他则势必惹得今上忌惮、震怒,不变着法儿地要首辅将他流放才是怪事。

他真是恨死了自己。在劝诫朱御史自尽成仁之前,他不该相信对方那些鬼话,居然与他用亲笔书信商定诸事。

——事实证明,这些人对自己下场的估算,过分乐观。

他们的恶意、暗中做的诸事的意图、用心之龌龊歹毒,足够任何人想将之碎尸万段,他们并未做成,只是有那个意图,照常理来讲,罪责就要减半,再结合考虑其他因素,罪责就要更轻。

只可惜,这一次,顾月霖根本不会照常理行事。

他要治一治文官、言官妄想独大统治朝纲的毛病,往死里治。

随着查案的进展,范承谟、**年及钱御史、王御史、廖御史的歹毒龌龊居心公之于众,引发士林前所未有的愤怒,联名呈万言书至刑部、大理寺,恳请朝廷从重从严处理。

朝廷未必会让士林如愿,但是顾月霖不会让他们失望。

结案论罪时,顾月霖代行天子令:范、刘、钱、王、廖五人结党营私、勾结亲王、祸乱朝纲,赐死,各家中男丁流放千里,妇孺贬为庶民,此生再不可入京。朱御史功过相抵,罢职返原籍,终生自省。

之所以说代行天子令,当然是因为,顾月霖是先斩后奏。

定罪次日夜间,五人在狱中迎来狱卒捧着的毒酒、匕首、白绫,相继自尽。

转过天,尹同自请革去官职,返乡思过,当日便被允许。

这一来,士林的公愤被平息了,都察院上下人等却快疯了,要么是气的,要么是怕的。

都在官场混,谁看不出首辅要动监察院握有的重权的意图?这要不先一步阻止,他们便再保不住超然的地位。

左右都御史、左佥都御史全不在了,没关系,还有与十三道御史同仇敌忾的右佥都御史——左右副都御使就不用想了,两人早已装病告假,谁都不见,分明是彻底怂了。

当日傍晚,都察院的百余名官员,在右佥都御史的带领下来到宫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