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生平二三事(247)
皇帝神色黯然。
“我还看到情深似海的小夫妻,男子死去,女子当即跳入湍急的洪水,要追随夫君而去。
“其实我本心里觉得,她的确是生无可恋,上无彼此高堂需要孝敬,下无子女需得照顾,她只有与夫君共建的一个小家。
“家园没了,夫君已死,她的确是没了任何活下去的指望。
“我觉得应该成全她,但又不能那么做,即刻命人施救,即使我知道,为着救她,可能折损数名年岁轻轻的好儿郎。
“她得救了,两名官兵因为救她而身死。
“这是怎样的一笔账?
“女子醒来后,又要寻死。我赶过去,不是看她,而是跟她说,要死也等天灾过去之后再死,不然,我要让她为两名官兵偿命,她死了也要点天灯,挫骨扬灰,找方士为她下咒。
“她害怕死后成为孤魂野鬼,再无与夫君在轮回重逢的机会,也就不闹着自尽了。
“——这种事,我看得经手得太多、太多,早已累到了骨子里。”
皇帝深深凝望着说话的人。
那人低眉敛目,唇畔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一身的清贵无华,一身的孤冷寂寥。
当真是孤寂渗入骨髓的人。
“你累了,我知道了。”良久,皇帝终于能够出声,“抗灾如此,征战时亦如此,你要为责任、大义、长远,牺牲掉一些人,而你从来不能习惯。”
顾月霖抬眼看他,由衷一笑,“的确如此。如果随我冲锋陷阵的,都是以前都察院那些歹毒的货色就好了,我绝不挣扎困惑。”
皇帝也笑,笑容中有着无尽的怅然,“你要离开,你几乎已厌憎朝堂,我早已知晓。可你也要知道,我真的舍不得你,也离不开你的扶持。能不能——”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首辅。
“你从最初到如今,在我面前,从不摆帝王的架子,为何?”
“因为我这地位是捡漏儿来的,让我捡漏儿的是你,而在我登基之前,游历期间,你已是我毕生最仰慕、尊敬之人,我是真的为父皇庆幸得遇你。顾淳风,你可能又觉得我不着调了,但我能以帝位发誓,”皇帝抬手立誓,“若有一字半句不实,就让我打回原形、生不如死,膝下儿女亦皆不得善终,枕边妻……”
顾月霖摆手打断他,“聊天儿呢,干嘛咒完自己咒儿女还要咒皇后?我信你。”
皇帝凝着他眼眸,“真的?”
“真的。”顾月霖对他一笑,“既然将我视为友人,便该明白一些事。”
“你指什么?”
“亲情方需暮时归,友人终将淡如水。”
皇帝琢磨着这句话,郁闷地喝了三杯酒之后,说:“这锦绣江山,是父皇和你一起缔造。我知你不论如何都要离开,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得保证,时时与我通信,纠正我过错,不要让我辜负了你们二十年来付出的心血。”
“日后诸事,我已备了自认再详尽不过的折子,你离开时带上,这是我为你、为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不论对错,多担待。”
皇帝红了眼眶,闷闷地喝酒。
*
一代名臣、悍将顾月霖,入仕二十年后离开朝堂,丁忧次年上奏,辞去一切官职、爵位。
皇帝不准,一概不准。
非但不准,还将顾月霖的一等侯升为超一品。
顾月霖再上请辞折子,皇帝又将君若的女军侯爵位升为超一品,并加封魏琳伊为林阳县主。
顾月霖生平第一次服气了,也真不好意思再上折子。
皇帝的态度明明白白:你请辞一次,我就给你和你亲友晋升一次地位。
顾月霖就此搁下请辞的事儿,照常守孝。
皇帝再看不到自家首辅的折子,属实郁闷起来。可再是郁闷,也是没辙。
给他家首辅甩脸子的事儿都干过,自是能够心安理得长期甩脸子给一众朝臣。
他确确实实是心情长期不好,懒得遮掩了。
另一面,他也全然按照首辅为自己的规划,全然落实下去。
论气魄胆色,皇帝承认,登基之后数年,他都要对首辅望尘莫及,可他也不是捡漏之后就不求上进的,一路始终潜心学习帝王之道,更在观摩着顾月霖的权臣之道。
帝王心术,皇帝自认这辈子大概都不能全然领会,因为他底子薄,不是耳濡目染那些长大。
但是,他家首辅生平诸事,他可是如数家珍。首辅作为便可安邦定国,那他干嘛非学列祖列宗?照搬首辅的路数就是了。
这期间,李进之再三请辞,皇帝再三挽留,李进之持续上奏,皇帝无法,终是忍痛放他赋闲,提携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禁军副统领为禁军统领。
对此,皇帝暗地里红了几次眼眶。淳风早跟他说过,进之也不会长留朝堂,如今已成事实,那么接下来,怕就是淳风要离开了,长远的。
对此,沈星予暗地里哭了好几回。他比皇帝更清楚,进之的退离朝堂意味着什么。
他们手足四个,终于是要分道扬镳。
只是,他要如何习惯,没有月霖、进之、洛儿同在的岁月?
第140章 斯人早已遁世,而传奇不朽
三十七岁生辰当日,顾月霖独自回了竹园。
他早已放弃探究蒋昭生涯。自觉不该。
每一次回此处,只是因为这里能给他一份心魂的平宁。
地下甚为华贵的厅堂,顾月霖统共到过三次,第一次是最初按照指引踏入,第二次是为手足引路,第三次是文帝临终前留给他一些东西,他放在了这里。
在这一日,他百无聊赖,地上地下转了半晌,信步走入地下的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