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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一天(101)

作者:平章风月 阅读记录

皇帝一步一步朝她走去,一步一步逼近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如同水一样,安静地对抗着他眼中的灼热。皇帝取过她手中拿着的田黄闲章,蘸上印泥,取过她的手掌,以自己的手承托,将“澄怀”二字,印在她的手心。

朱砂潋滟,回曲篆纹,映照鲜明。

“我管不到千年万年。”

他看着她的眼睛,“此时此刻,它就是我的。”

她反过手,用力往下按,他的手也没有躲避,鲜亮的印泥同样印在他的手心,掌心相对的时候,无数道象征着所谓命运的纹路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

他眼中有欣喜,更多却是警觉和不解,重重复杂的情绪混杂,令他再一次觉得她的陌生,陌生得想要令他抓紧她。

在他收紧手掌的瞬间,她的手如同一尾鱼,灵巧地游离。

“您太贪心了。”

她笑着把印章放回原处,“对于您治下的子民,甘心将他们奉献给无情的造物,任其掠杀,由其凋落。对于您个人的爱欲,又毫不犹豫地纵容。”

皇帝笑出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她。

“朕也与每一个凡俗人一样,喜欢可口的食物,鲜亮的衣袍。无限的风光,无穷的权力。就像——戏文里的卢生一样。”

他似乎蓦然想通了什么,他说不,笑意更甚,“怎么能用卢生来作比?卢生所有的煊赫权势,都是君王所赐予,能让他功勋卓著的是君王,能破他美梦的也是君王。如果他不愿意再当朕的好奴才,朕就杀了他。无须瞻前顾后,无须用什么手段。”

连朝听着他的话,眉眼娴静,似乎若有所思。

他却问她,如过往每一次一样地向她求证。

“那么你呢?”

她语调平平,“在您面前,万姓都自称‘奴才’。”

皇帝的声音很沉,带着考量,“你膝盖低在尘埃里,却从未把朕当成一个皇帝,你的主子。”

“如果万岁爷这样想……”

他打断她的话,“很想让张存寿死吗?”

而她倔强地看着他,“他不应该吗?还是万岁爷始终觉得,在您的大道里,天底下杀不干净这样的人。如果这样的人都死绝了,您的大道就破了碎了,就难以为继,还是万岁爷忽然有恻隐之心,觉得一个小宫女的前程,和贵妃看重的太监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皇帝唤,“赵有良。”

赵有良早已提袍子跪在地上,应道,“奴才在。”

“传朕口谕,咸福宫太监张存寿,擅断弄权,扰乱宫闱。赐杖毙。敬事房着办。示贵妃知道。”

“嗻!”

皇帝没有再看她,绕到御案之后去,淡淡地说,“世上没有恶人,良善之人就会作恶。阴与阳失却平衡,便分不出是非对错。杀他为快,并不难。朕只是不想,你把你的心思,你的筹谋,局用于毫无意义的人与事。”

“他们是死是活,与你没有一点干系。天道昭昭,自然会让恶人伏诛。”

连朝听着,只觉得很好笑,“那么万岁爷又何必下方才那道谕旨呢?还是万岁爷知道也见过,恶人犹如戏文里的卢生一样,金山银山,佳肴美馔,真正不该卷入其中的人死死生生,不会有人管,不会有人为他们鸣一句不应该。”

皇帝顿了顿,提笔蘸墨,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的所作所为,你的每一次疾言厉色,斥责或者质问,看似大胆,总在围囿之内。”

声音里有低微的涩然,“紫禁城并非你心向的去处,是不是。”

她原本用水化开,正在旋磨的墨锭,因为力道不匀,钝钝地刮着砚盘。她鲜少应对得很艰难,“万岁爷靠我,到底在怀念谁?您的过往吗?为什么……”冲到喉头想问的话,她最终没忍心问出来。

是一如淳贝勒一样,试图留住她,就好像竭力留住那晚,抑或是留住还未登临大宝,高堂尚在的那段少年时光。

“我的确有所失去。”他简明地回答她,“但我不会依凭你来怀念。”

笔墨淋漓,在素宣上缓缓逶迤。

“不过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搁下笔。似乎总算作出了某种决定。

她在起伏的心跳之中,勉强能分神去看纸面上的文字。隶体舒缓飘逸,临的是《子夜歌》中的一首。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

落款是“元岱”二字,钤记朱文“澄怀”,即刚刚所用的那方。

皇帝笑着说,“留你在御前,日日都是逆耳之言,真的很吵。”

他似乎欣然见她眼中的恼怒,又料定她会如此。

这是在照彻心怀中的一点纵容与心声相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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