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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一天(106)

作者:平章风月 阅读记录

她不喜欢虚无缥缈的东西,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大概只有眼下。

虽然好像每个人都会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得已,能够完全由自己决定和改变的,是在何处呼吸,在何处站立,以及承载着自己的土地。

她不知怎么,笑了笑。

赵有良刚从里边出来,便瞧见她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心里实在不敢太怎样招惹,连朝已迎上来,赵有良说,“姑娘这时节来,有要紧事没有?上午叫了三起,眼下好几位大人正等着觐见呢。”

她嘴角的笑意显得很稀薄,“没什么要紧事。”往里头看了一眼,“主子今儿精神好么?”

赵有良说,“好。下午好不好,还得见完章京们才知道。”

连朝又笑,“主子日理万机,夙夜不怠,甚是辛苦。”

赵有良有微微的讶异,“姑娘今儿这是打哪来?这样的体贴竟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姑娘可甭想着再坑我。”

“我这些话都是实心话。”她说,“谙达教会我很多,我怎么敢坑您呢。”

赵有良只是掖起手,不咸不淡地抿着唇,“但愿吧!”

她的目光越过赵有良,定在养心殿飞翘起来的檐角上,虚实不辨,连声音也是如此,“谙达这一向对我有诸多点化,让我想通了好些事。主子既然在忙着,我就不进去了。谙达放心吧,日后不会再给您添麻烦。”

赵有良以为她在说张存寿的事,无端叹了口气,“要我说,姑娘是个福泽深厚的人,犯不着和乌七八糟的人置气。争一时的一口气,有什么要紧。说句不好听的,争到了,又如何,没争到,又如何,气散了人就没了,天底下的恩怨呐,不管多稀奇,都是这么回事!您说是不是?”

连朝侧耳听着,微笑着轻轻“嗳”了一声儿,朝他福身,沿着来时的路,回榻榻里去了。

赵有良觉得她今日分外奇怪,说的话也是,轻飘飘的,像是夜半或是天明时分,院里弥散的浓雾,太阳一出来就消散。

他狐疑地看着她走远,总觉得哪儿不好,又说不上来,再想仔细想想,常泰已经在后边低声催促他,“师傅!万岁爷起身了。”

第49章

一整天皇帝都很忙,酉正时分,最后一起才散,皇帝简单进了些酒膳,就到军机处去了。在那儿与几位臣工简单进了些酒膳,直到戌末,才瞧见高高的宫墙下隐约仪仗,安静的养心殿重新有次序地忙碌起来——皇帝已在夜色里下辇,由宫人伺候去了大氅,小白煤炉早已烧热送进去,洗沐过后,挪到东暖阁炕上瞧折子。

小山似的奏折,一本一本地消下去。连朝还是照常整理奏章,把批阅好的题本收归,等着明儿发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项差事从原本伺候笔墨的太监那里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接手什么东西都快,又利索又周全。一时间东暖阁里静默无声,只能听见笔墨捺过纸面,细微的摩梭声,再凝一回神,便是外头越来越烈的汹涌北风,把廊檐下的大灯笼,都刮得微微摇晃。

终于在最后一个“知道了”的“了”字稳当抬笔后,皇帝状若无意,方才有空闲问,“午晌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连朝说,“回万岁爷的话,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和赵谙达说了两句话,想着您下午还有几起要叫,便没有进来了。”

皇帝“哦”了声,兴味盎然,“朕听得听不得?”

她微微笑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万岁爷曾经说过的《北风》,我找着了,原来是《诗经》里的。它是诗么?为什么在后头还要加个经?是像念佛诵经一样,可以在早晨念的经吗?”

皇帝失笑,“就在后头书架上第三层,你把它找来。”

连朝依言去找,递给他。

皇帝熟稔地翻到《邶风》中的《北风》,示意她近前来看,“汉时大兴儒术,将《诗》奉为五经之一。《毛诗序》里说兴观群怨,‘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诫。’意是诵之可明诗人本意,也可以借此寄托心怀。”

连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篇《北风》,是什么意思?”

皇帝唇畔噙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故意板着脸,“我不知道。”

她一本正经,“不懂就问,没什么可丢人的。”

皇帝不愿与她多讲其中的寄兴,伸手顺着重重字句划下来,“‘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他的声音也伴随着外头呼啸的北风,好在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窗,不至于被寒气所侵袭,他刻意回避了里面很深重的遥旨,只解释道,“风雪快要到来,希望和相亲相爱的人,一同携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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