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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一天(14)

作者:平章风月 阅读记录

他也笑了,“那你觉得我现在痛快吗?”

她是一个务实的人,更是一个有礼貌的人,“不痛快。”

“有什么办法呢?人人都觉得你好,人人都觉得你已经衣食无忧,连痛苦都是错,连怨恨都是自私。”

“无病呻吟,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她却沉默了,末了问,“老太太是你什么人呐?”

他说,“听说过荣亲王么?”

四大铁帽子王,端、荣、平、全。响当当的富贵延年,子孙昌盛。

他说,“往上数好几辈儿,我们这几家的小子都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走了的老太太是老荣亲王福金,按辈分我该叫她一声伯祖母。”

“噢,”她恍然大悟,“阿穆巴奶奶。”

“老话里是这么叫,”他笑,别开了眼,看向一片火光的最深处,火光的尽头居然是一片漆黑,“我小时候也这么叫她。”

“隔着两辈呢。”

“隔辈亲。仔细想想也会觉得是种解脱。人生七十古来稀,老亲王都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只是想起来难免惆怅,熟悉的人一个个远走,仿佛冥冥之中排着队一样,熟悉的年月,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在夹道的火光中走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一步一步地走,渐渐汇合到一起。深浓的雾气与黑夜里,团龙的利爪也看不见了,依稀可辨层叠的鳞。

他们时而沉默,时而交谈。

他温声问,“你的玛法与玛玛,应该都还在吧。”

“我的玛法前几年走了。”

她坦然地说,“我老家在京城,很小就和阿玛上南边去了。南北边的这种事儿,办得不一样。”

他顺着她的话,很有耐心地说,“什么不一样?”

明明很寻常的话,听起来温和熨帖到了极处。那么不疾不徐,郑重又赤忱,仿佛天地间茫茫行旅,他们就是彼此的同路人。而在这条路上,没有不可过去的事情。

她的思绪也随之浸润到浓重的夜雾里,染上星星点点的潮湿,“我玛法走了,我阿玛才调到京城来。你知道吗,我们那老了人,在最后一天的晚上会唱夜歌。歌郎一边敲鼓一边唱,唱亡人走过了望乡台、走过了金鸡岭、走过了奈何桥,仿佛你也送了他一遭似的。想起来我都哭,可是有什么用呢,不去细想,我总觉得他还在。我阿玛告诉我,了生死,是一件大事。”

这种事,寻常不肯与人轻言。怕说出来被别人说不懂事,遇着一个相同境遇的,敞开心怀,倒像是积年的熟识。她怅然吁出一口气,“——只要你信她还在,她就在你心里边呢。”

忽然一阵火光冲天,“哗啦”升腾起来,凌凌的夜色里,手背上乍然的温热,才看见他月白色马蹄袖下的手,下意识盖在了她的手上。

不知何处鸣声成阵,纸马纸钱都被烧成飞灰,恣意地飘荡在漆黑的天幕,悠游着歌唱。

他拉着她,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的手因为提着灯笼而生凉,他的手却很温热。他们站在光亮的一方,沉默着共同面对生命的烈火,送别陨灭的故人与前尘。

火光无声照亮了他们的脸。

人的一生就像一场火一样。

夔龙纹的衬里,龙爪飞扬。规矩齐整,龙涎萦淡……

难道这就是他,想让她记得的吗?

连朝闭了闭眼,伸手胡乱往眼角抹了一把,才发觉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泪。

不知道是因为忽然想起走了很多年的玛法,还是因为在刚到养心殿这几日忙碌未定,愧悔于没有想起家里的玛玛。还是别的说不出的原因。

顺手在被子上擦,粗粝地扰起丝棉,一团团结在一起,心里也乱糟糟的。

她决定投入精神去听她们说话,谁知道她们已经不说了。

可是长夜难熬呀,总想说说话。庆姐翻来覆去烙了两下,见都没有睡着,还是出声问她,“你以前当差,也住在宫里吗?”

连朝说不是,“我之前在咸若馆,不用守夜班的时候,得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出宫。我们住在景山脚下的妞妞房胡同,第二天在开宫门之后,排队从神武门进来当差。”

庆姐流露出艳羡的目光,“真好,还能出去看看。”

双巧笑说,“出去有什么好?出去了就没人管着了?还是出去了就可以不回来了?”对连朝,“她爱做梦呢,大晚上的,你别信她。”

庆姐笑着啐她,“你这么喜欢宫里,你当娘娘去呀。专点马三爷背你,把你——”听得双巧红了脸,转过身再也不理她,庆姐这才不往

下说了。

“万岁爷,是个内秀的人。和书里写的一样,也不一样。”

双巧这才接话,“没王法了!在主子跟前,就敢嚼起主子的舌根子!我非得告诉马三爷,让他把你抓起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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