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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一天(156)

作者:平章风月 阅读记录

和亲王扫下马蹄袖给皇帝请安,坐在下首的淳贝勒也起身,向他问安。

彼此见过,皇帝示意他炕上坐,被他辞了,淳贝勒便要让出自己的小杌子请他坐,他到底也没去,还是常泰搬来把杌子,请他在稍远些的地方坐了。

皇帝因说,“西边太拘束,所以在东边见你们。”

和亲王忙道,“承蒙主子厚爱,这样更亲切些。”

皇帝“唔”了一声,示意他吃茶,并不弯绕,“你认得她?”

和亲王自然知道是谁,看了淳贝勒一眼,笑着说,“不算生。主子赐画那一回,在贝勒府里见过一面。”

皇帝原本托着茶盅的手,不自在地停滞,面色微变,垂下眼将茶盅放在炕几上,“她常往你那儿去?”

淳贝勒很平静地说,“是。”

不忘补充一句,“万岁爷知道的,我们是旧相识。”

皇帝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原来如此。”

淳贝勒已经很自然地接话,“如今市井中对此事十分关心,茶余饭后每每谈论。阿桂将四人都押送到顺天府,人人都瞧着,想必不会轻易被动手脚。奴才也着人,仔细地盯着了。”

皇帝说知道了,转而问和亲王,“妃母在府中安养,一应还好么?”

例行问候长辈,一般是在入内问安磕头之时,会尽的礼节。皇帝刚刚没有问,反倒先问了别的事,和亲王原以为他不会再额外开口问了,因此猛然没有回神,醒过味来,立时起身,再次扫袖屈膝,恭敬答道,“托老主子、主子的福,额涅身子安泰。闲暇时每每感念老主子、主子赐下的恩典,想要入宫请安谢恩呢。”

皇帝说,“朕躬安。”

和亲王重新坐下,接起淳贝勒的话,“当日奴才在堂上,心中也捏了一把汗。那位姑娘空口无凭,就胆敢去报官,还能领几位同行之人,个个皆有冤屈。那阿桂不肯松口,反复盘问,她竟也不惧,大张声势,用民愤来要挟。今日奴才入宫,便是为了将这桩奇事,上达天听。另冒死恳请主子,能着有司重提诺敏贪墨案。”

皇帝问,“同行之人?”

和亲王答是,“其中有个国子监的学生,在公堂上与阿桂对峙,将仁宗皇帝的《钦颁州县事宜》都拿出来背得一字不差,倒令奴才也稀奇。”

皇帝嗤了一声,“你也信。”

他笑了笑,目光之中有稀薄的暖意,倒像是此时节屋脊琉璃瓦的残光,“胆子这样大。知道没有证据反而是最好的证据,拼将一身性命,什么都不怕。”

和亲王笑道,“当时黄举的案子,奴才并不很清楚,依稀听说,是借此一张网,罗织千万人。既然这罪名本就定得‘莫须有’,到如今费尽心思去找一些板上钉钉的证据,既让他们钻了空子,不

能把事情闹大,闹到明面上,又有矫造伪饰的口舌,反倒不妙。”

皇帝和煦地说,“没有你从旁施压,这件事是万万闹不到朕的跟前的。”

和亲王说,“若非主子垂怜,奴才能效力的,不过是提着笼子到街上去遛一回鸟,还得招惹些不了几句闲言碎语的说道。”

皇帝说,“你能从中斡旋,亦是有才有德,有勇有谋之人。”

话音刚落,和亲王与淳贝勒对视一眼,早已纷纷垂手跪在皇帝面前,“承蒙主子恩德,奴才等万死不辞。”

皇帝没说话。

这正是一日里最亮堂的时候,养心殿里,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得很清楚。

良久,也不知是多久,皇帝才慢慢地说,“起来罢。都是一家人,何须动不动就跪着。”

淳贝勒在起身的时候,递给他一个眼色,和亲王只是低着头,两个人各自回到杌子上,淳贝勒觑着皇帝的神色,略一思量,还是道,“既然开了这道口子,主子爷再等等,还是就此查下去?”

皇帝说,“查下去。”

世人大多怜惜弱者,这件事情,当事人越惨烈,越不松口,越能成事,人到顺天府,哪怕只是半天,都要吃点苦头。

和亲王经过刚刚那遭,早已心知肚明,就算他今日不进宫,明日、后日,皇帝也会召他入宫。他要是称病推诿,御驾只怕也要以“探望贵妃母”为由,浩浩荡荡地停在他的家门口。

时而装糊涂,时而装聪明,日子好赖就这么过吧。

他曾经不是没有过妄想,明黄的褥子,敞亮的宫殿,一人肩挑四海,受用着普天之下的奇珍异宝,天下人任谁也要跪下来叫一声主子。

如今他却不这么想了。

当皇帝,还是太累。任凭山呼万岁,也抵不上手边这一盏可以及时润肺的热茶。

和亲王低下头,怀着无限感恩地喝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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