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224)
玛玛走了。带走的不仅仅是她的音容笑貌,还有这宅院里曾经鲜活流动的、关于家的一切想象。
那些紧密相连的丝线,一根根被命运的剪刀无情剪断,而她身处其中,什么也不能做。
生死,聚散,原来就是这样,像这无声飘落的雪籽,看似微小,累积起来,却能覆盖一切旧痕,到头来,悲喜也好,爱恨也罢,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拢紧了身上的衣裳。
门上有响动,她循声去看。
看见有一人于雪中,举伞提袍,拾级而来。
他迎上她的目光,笑着说,“天寒地冻,可否讨一杯热茶?”
炕桌上重新烧起一壶热茶。
他们在祖母的房间里,临窗的炕上。外头搓棉扯絮,渐渐地下起雪来。
红泥小火炉添了银炭,上头摆着个陶壶,烧的是冬日里常喝的红枣桂圆茶,过往的很多时光,她会在冬天,外面天气不太好的时候,坐在这里陪玛玛喝茶,祖孙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闲话。
今时今日换了一个人,气味所带来的感觉总是一样的。
她问,“屋子长久没住人了,要不要熏香?”
皇帝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一粒香丸,放在陶炉边,笑着说,“是沉香丸。雨雪天焚之,通犀辟秽,怡神安宁,静听万象,有超然尘世之想。”
她勉强笑了一下,“您又是从顺郡王家来?”
皇帝也笑,“不是。去南海子查看冬防,回来的时候,想来看看你。”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炭火的暖意和窗外雪籽的沙沙声。
屋子里炭盆子刚生起来,窗户开了一点,雪气跌跌撞撞地和风声一起混进来。皇帝往窗外看,没来由地说,“又要下雪了。雪天路滑,最是难行。”
连朝说,“天子出行,前呼后拥,想必不会难行。”
他说,“人人都会有难行的时候。你两次离宫,都在雪天。可是这一次,我想请你留下。”
她斟茶的手,微微顿了顿。
皇帝自她手中取过壶,指尖温热的触感,热气腾腾的果香弥散,气味与触觉都这样鲜明,证明着眼前同样鲜活的生命。
他递了一盏茶给她,“前几日端亲王入宫,告诉我先帝曾留下一道遗旨。当年选秀时,我曾向先帝求娶你,先
帝没有同意。我在看到那份遗旨的时候感慨万千,想到的却是那个雪夜,在我面前跪奏《陈情表》的你。”
“可是我没有玛玛了。”她说,“这些日子我看着她,看着她渐渐记不得时间,看着她渐渐认不清谁是谁。看着她对于时间的记忆,就像老旧的西洋钟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停摆。便时常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
“逝去的人与事无法挽回,可以放纵自己在悲伤中沉溺,但眼前的时光也在流逝,为什么不尝试,抓住它?”
她笑了一下,举起杯盏,他也举杯,他们隔空互敬,低眉饮了一口。
连朝说,“在您的‘大道’里,生与死都是恒常,一代人死去,又会有一代人新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当时听着,只觉得太无情,现在想来,春也杀人,秋也杀人,青史又记几家坟。”
不知不觉间,在四季走过一场轮回的同时,他们也走过了一场轮回。
曾经无情的人变得有情,曾经有情的人,参透了生与死的无情。
天地间不知疲惫地下了三场大雪,他们一如既往地相对而坐。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寂寥的庭院,“我曾与她约定,等春天到来的时候,我要去买很多很多不同品种的花苗,把院子仔细修整,让它一年四季都花开不断。我也曾想,为阿玛洗刷冤屈,那一切都会好起来。如今却觉得,执着于一人也好,一事也罢,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太渺小。狂风今日摧花死,无论庭中的主人是否还在,今年的花一定会落去,明年的燕子依旧会飞回。”
“所以今日我才会来。”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暖阁里只有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嘶鸣,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沉香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红枣桂圆的甜暖,在这承载着太多回忆的房间里弥散开。
“我阿玛暮年时,常常带着我们与几位叔伯参禅。当时他问,‘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有人说,‘往山水间’,有人说,‘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无数次,我与你一同跪在神佛前,你祝我寿万千年,我想到的便是这句话。”
“连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坦诚,“我身在其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有些沉疴不能根除,这个人不贪,那个人还会贪。人心欲壑难填,古今皆然。但正因为知道它难除,难道就放弃去做吗?我不敢奢求来世,也不大相信什么轮回。能够抓住此刻,多做一点事,多尽一份力,能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一点,就是现世可以达到的因果,就是此生此世,我想与心意相通之人,一起见证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