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38)
皇帝幽幽道,“你确实胆大包天。”
张太监觑皇帝脸色,并不是很好看。便顺势插话,“万岁爷明鉴啊!她当时言之凿凿,认罪认罚,现在物证俱在,她却又要闹翻供,这是把万岁爷,贵主子当猴耍啊!这丫头嘴里,一句真,一句假,哪儿知道她巧言令色,说的哪一句是真的!奴才忠心耿耿,万岁爷爷、贵主子请明鉴啊!”
连朝笑了一下,直逼向贵妃,“我说什么,谙达与总管就信什么,谙达与总管回什么,贵主子就信什么。明明我的供词漏洞百出,谙达却麻溜地去请贵主子的令儿来打我们板子,谙达这到底是忠心呢,还是私心呢?”
张太监忽然想起什么,立马磕头道,“万岁爷!慎刑司在她榻榻里搜出一盒头花,与御前众人都不一样。身子是蓝宝石,眼睛是金珠子,万岁爷,方才她对此提都不提,可见的确有偷东西的习惯,您可万万不要被她糊弄了!”
提起头花儿,不知怎的,张存寿竟感觉皇帝的脸色愈发显而易见地阴了些许。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说话。皇帝当场目光落在她的盘髻上,简易又常见的款式,落在看惯了精工细作的人的眼里,有种刺剌剌的突兀。
皇帝忽然很想伸手把她头上簪的花儿扔了。
搭在袍子上的手攥了又攥,平复下心情,刚欲说话,连朝却已抢先一步,深深泥首,“奴才奉命做活计,将蓝宝石嵌在万岁爷的帽子上,因贪心,私藏了颗蓝宝石,替换到头花上,金珠子也是奴才自己攒的。奴才认罪,领罚。”
她再度重复了一遍,“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终于闭上了眼。
张太监在旁得意地“哼”了一声,“万岁爷,这丫头偷窃成风,有一回,难免没下回。万岁爷,贵主子,如果纵容这次,宫中纲纪何在呀!”
不必皇帝,贵妃一道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张存寿便立时噤声,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贵妃转而向皇帝叩首,“万岁爷,此事是奴才思量欠妥,回去一定狠狠罚他。方才她辩解,奴才以为不无道理,但是御前丢了东西是大事,奴才会亲自盯着督查,奴才向万岁爷保证,不会不分青红皂白逼迫宫人,囫囵了事。”
皇帝眼底有微薄的笑意,惯常如此。明明是笑着说话,你看着他的眼睛,却似深水渊潭,丝缕生寒。
皇帝瞧一眼赵有良,赵有良便会意,取过慎刑司管事太监呈上来的证物,仔细比对过,“嗨呀”一声笑了,“了不得,误会了!这哪儿是东珠,东珠朝珠都是成串,帽顶都交内库,不散不落。这分明是大一些的珍珠。”
贵妃抿紧了唇。
皇帝照旧蔼然笑着,“东珠素来供皇后所用,皇贵妃亦无权僭越。贵妃未近身见过,又素来秉持公心,认糊涂了,何错之有。”
皇帝虚伸出手,却落在远远的地方,“起来说话。”
第18章
两边有宫人扶着,高高的花盆底,贵妃起得艰难。在一众奴才面前没了脸,一瞬间只觉得心灰意冷。又不敢坐,便垂手侍在一旁站着,口中应,“是奴才不仔细。”
皇帝说不碍,“赐贵妃东珠一斛,这程子你劳心费神,后宫的事,让静、瑞二嫔跟着打理,你自己也会轻便些。”
贵妃后背发凉,战战兢兢地敬谢圣恩。却后两步,领着张太监一干人,退将出去了。
皇帝唇畔的笑,这才随着天色转暗,慢慢地落下来。
的确到上灯的时候。一潮人无声无息地走,哪里还敢继续盘问。一潮人亦无声无息地来,静默地点亮养心殿暖阁的各个角落,半明半灭的间隙,连皇帝的脸都有些模糊。
庆姐与连朝仍跪在地上,皇帝点了管事太监,“偷盗东珠一事,既是误会,不必深究。但司衣宫女,庆姐,毕竟有私存珍珠,里外授受,添不安本分,夸耀卖弄之嫌。”
管事太监忙点头,“万岁爷圣明天鉴。”
皇帝又喝了口茶,才说,“但先帝三年国丧未除,朕不忍宫中动添板箸。减三年例银,罚入辛者库充役吧。”
连朝惶然抬起头,赵有良低嗽一声,才知道这是冒犯天颜。庆姐轻轻握住她的手,已对皇帝叩头,“奴才有罪,主子爷宽宏,奴才叩谢圣恩。”
皇帝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定定问,“至于宫女,连朝。你告诉朕,宝石与金珠子,是你偷的么?”
她咬唇,轻轻闭上眼,再度伏身下去,庆姐一不做二不休,出声要替她担罪,“是奴才一并拿的——”
话尚说了一半,她已经中道截断,“是奴才自己偷的。万岁爷给的蓝宝石是赵谙达送来的,只给了奴才一人,与庆姐等人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