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彀(266)
她出了府,脚下却好像不听自己使唤。满脑子想的都是昨晚巫彭的那句话。她知道,那是在催促她尽快把剩下的叶子也点亮,再去抓些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进是退,正想着跟着去祭礼,让热闹的氛围为自己醒醒脑子,却看见越临近祭台,人们越是慌乱地观望着走来走去。
她看见一辆马车匆匆驶向虞府,车帘被风掀开,乐儿一晃而过的神情看上去很是焦急。
小圆不明所以,到祭台去一看,那里的人还久久未曾散去,个个脸上都显着沉重。小圆抓了一人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人认出了她是夫人的贴身婢女,说:“少主他……晕过去了。”
小圆不可置信:“晕过去?怎么会?”
“祭礼一开始,有人就看出少主很是疲累,祭礼中间更是中断了好几次,我们看见,他的那双手都在抖。好在祭礼圆满完成,少主走下祭台的时候,人就晕过去了。”
小圆问:“那乐儿姑娘呢?”
那人答道:“乐儿姑娘这几日一直在巡视公田里的麦子,说麦子有些问题,祭礼的时候乐儿不在少主身边,有人说她是去看麦子了,匆匆赶来的时候,手上还抓着一把黄叶的麦子。”
“少主怎么会晕过去呢?”
“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有人说,少主自从与那带来水患的长虫搏斗之后,气力就明显不济了,唉,谁知道呢?”
小圆知道情况有些不妙,立即回了虞府,在她走后,祭台上站着麦壳,正招呼着大家重新聚集起来。
“来来来!大家听我说一句!”
“今日祭礼虽说是完成了,但大家也看见了,少主和乐儿姑娘为这事付出了不少心血。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台下有人答道:“是不是少主的灵觉出问题了?”
麦壳反呛:“问题是出在这吗?请大家好好想想,这几年大家的生活是不是过得越来越好了?”
“是!”
自从有了互助院,城民家里短了什么,多了什么,都能够互补,手头也不像之前那般紧了。
“那我们有没有感觉到越来越累呢?”
台下叽叽喳喳:“没啥感觉。”
麦壳说:“那这好日子是凭空变出来的吗?这粮食是凭空多出来的吗?再想想前些日子的水患,不都是少主他们在顶着?”
“然后呢?粮食是不短缺了,我们当中有些干活的人,却越来越懒,麦子种下是歪着的,浇水是没轻没重的,除草是马马虎虎的,之后把丰收的重担全交由少主举行祭礼,他能不累坏吗?”
台下的人不说话了,麦壳继续说:“我们知道,大家有些时候是会抱怨,今天腰酸,明天腿疼,那是日子过得滋润了,人被养娇气了。出门过家喝茶聊天的时候,你们腿会疼吗?少主能说他腿疼就不举行祭礼了吗?”
“我们要学会过好日子,首先就是要把日子好好过。虞府待我们好,若是事事让他们操心,他们倒下了,谁还管我们?等着被掠成奴隶发卖吧,到时候连疼都喊不出!”
麦壳是乐儿事先安排好的。他不像斧子,做事情爱较真。乐儿把麦苗的事情和麦壳说了之后,他就已是愤愤不平了。乐儿自己说不出来这样子车轱辘的话,就只好交给麦壳。不过她说了,麦壳脾气燥,让他说的时候有些分寸,过了就不好了。
那时,麦壳对乐儿说:“祭礼现场,你们能有多乱就有多乱,最好是看起来很严重,之后把祭台交给我就好了!”
乐儿将信将疑:“你确定?”
“瞧好了!”
于是今日,在祭台之上,麦壳说着说着便潸然泪下:“我早都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乐儿在公田里都转悠了好几次了,都是看着麦苗愁眉不展,自己给地里拔拔草,可这么多的田,他们哪里顾得过来啊,苗情差,神明庇护索取的自然就多,本来少主挡住水患的时候内里就虚了,再这么一折腾,能不病倒吗?”
麦壳为人耿直,在城民们之中是出了名的。找他帮忙,他都是说一不二。看到麦壳这样伤心,就算此前没想过这种问题的人,难免也被他的哭声触得心里发酸。
有人上前去安抚麦壳,麦壳只是收了声,又抹了把脸,站起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官,没道理让你们都听我的话。我要去守着我那麦子,你们随意。”
看着麦壳走下祭台,往公田的方向走去,剩下的人寂静无声,散的散,不过好在,超了半数的人回家拿了锹子,也去了麦田里拾兜麦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