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164)
谭屹始终低垂的眉眼终于抬了起来,他看向晋昭,却并没有出声反驳。
晋昭默了默,道:“外人都道殿下憎恶大人,可若是细算起血脉来,大人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除了二位公子小姐,便是太子殿下……反之亦然,您也是殿下在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听到这里,谭屹不由得嗤笑一声,眼里是旁人看不见的荒凉:“你这么说,是将陛下置于何地?”
他抬眸看向晋昭,讽刺道:“光就你今日这一席话,我便能将你拧送到堂前,参你个离间之罪!”
“但您不会。”晋昭丝毫不怵,道,“您非但不会参我,就连我今日上府之事,宫里也不会知道一丝一毫,有些事,如果翻到台面上,那便远远不是赵氏与那些寒门子的冲突了。”
“您是国舅,天然便与太子为一体,在外人看来,你做的事,便是太子要做的事,太子又一向与那些寒生走的近。一旦让人觉得此番是太子在故意教唆归正卿死谏,以逼迫陛下铲除胡、赵,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如果他们认为大延的储君容不下他们,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可不是谁都会像明氏那样的……
而且……您真觉得太子能与当年的陛下一般?
即便是父子二人一样的心狠,大延却也不是当年的大延了,如今这北部狼烟四起,大延可禁不起这怀中一闹了。”
谭屹袖口中的拳头无声紧握,只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下官所求一开始便说过了。”晋昭道,“我要接两位朋友回家。”
谭屹冷笑:“让你接回去……岂不是将我等的脖子都洗净了,往你砧板上放?”
晋昭极为耐心道:“朋友我是一定要接走的……您有什么要求便提出来吧。”
“要求么……也不难。”谭屹道,“等赵氏覆灭了,那女人自然也就没威胁了,届时,你想将她带去哪,便带去哪……”
“那便一言为定。”晋昭起身道,“赵氏覆灭之时,还请大人如约将她们送还。”
谭屹却只是颓然一笑:“如今这个节点,北部战乱不休,陛下都轻易动不得赵氏……你那两位朋友,只怕要在我府上多待个几年了……”
晋昭听了此话,却也未再多言,只告别离去,留下谭屹独坐室内。
良久,谭屹叹道:“天命无常啊……”
……
秋意寒凉,宏义门下冷气不散。
众官皆穿着单薄的官服,肩披薄霜,默然不言。
偏偏天公不作美,这两日是越来越冷,可宏义门前的人却皆立如青松,纹丝不动。
他们大多是寒窗苦读走出来的,入仕之前,忍饥挨饿,是他们最习以
为常的事。
两天两夜过去了,宏义门外的人一个都没退下,反倒是金尊玉贵养在紫阳殿的天子先病倒了。
“哐啷啷……”
宫门敞开,金甲声响起,韩勤领着金吾卫走了出来。
这一阵动静不小,宫门外的人却都一动也不动,像是没听见似地,钉在原地。
韩勤的眉心微微蹙起,道:“陛下病重,如今恐怕不能见诸位大人,还请回吧。”
他话音落地,门前却无人答复,显然,这些人不会走。
韩勤越发觉得头疼,只道:“若各位大人执意不走,我等便只能将各位请回去了。”
“请”字用了重音,显然,面前这一队人皆手执利器,做事定然不会多温和。
可众官前头,那人只讥诮一笑:“我等见不到陛下,不会走,韩将军若是执意要赶,那便请先将我等首级斩下……左右如今上过刑的文官,也不止一个了。”
边上有人应和道:“不错,除非死了,我等不会走。”
“你们……”
韩勤又想起出宫前,周珑下的令。
他轻声一叹,对旁人吩咐道:“去取些火炉、披风来。”
方才说话之人,见韩勤此举顿时一怔,与边上人互换了个眼神后,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韩勤道:“不管诸位信与不信,陛下病重,见不得诸位。但公主仁善,特命吾等取了炭火衣物来,供诸位保暖,公主还道:‘各位大人是我大延的臣子,愿意待在门外,替陛下祈福,是大延之幸,只是本宫作为大延公主,受万民奉养,理当护佑群臣,因此不得不劝,各位大人皆是我朝肱骨,朝中运转离不开诸位。如今秋寒露重,还请莫要为了祈福伤了身子。’”
此言一出,门前顿时一阵喧嚷。
韩勤颔首,示意边上的人将衣物炭火分发下去。
他继续道:“公主还吩咐我等,若各位大人执意不走,那也随意,大延官员踩在大延的土地上,自然没有驱赶的道理,各位大人,想待多久,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