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196)
胡裘听了晋昭的话,霎时被空气呛得连连咳嗽。
晋昭叹道:“是,贪渎枉法始于私心,律法斩不了恶根,可那又如何呢?天生万物阴阳流转、相生相长,有你胡氏就会有归正卿,楼起得再高也会有塌的那天,你们不得长久。纵是往后再有什么李氏王氏又如何?倒了一个归正卿,还会有无数人站出来。你们压不下他们的,压得越狠,反噬越重……但这些,都与你无关了。你胡氏灭族,已成定局,胡大人又何必在此逞口舌之快呢?”
胡裘努力平复呼吸,仍旧不甘心地看着晋昭:“我不明白,你一个女子,这样闹一场,把大家都害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晋昭挑挑眉,道:“没好处,只是看你们都不得好死,我心里就舒服了。”
胡裘顿时气急攻心,显然不信晋昭的话,指着她连连道:“你……你……”
晋昭显然没将胡裘的愤怒放在眼里,转身将胡裘扔在背后,跟着御史台来接引的人离开了。
而胡裘恶声喘息着,死死盯着晋昭离去的背影,怒喝道:“晋昭!你不得好死!”
胡裘的喝声极大,几乎要传出玄鹰司。
“不得好死”四个字,让守在门外的周宴脸色愈发阴沉。
第94章 雪如刀(1)晋某自入霖都,一直都在……
风雪漫天铺似素宣,惨白得近乎荒芜,玄鹰司的青砖黛瓦成了这方白茫茫中唯一的一笔墨迹。
晋昭衣衫灰白,像是不慎落在画中的一点水痕,寒风刮卷着她的衣袍,像是想抹去这一点差错,可任是那些粗布麻衣如何翻卷,她消瘦的身躯始终定立,反被这风霜衬得坚毅,黑沉的双目倒成了这死气沉沉的寂静中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周宴仰头望着长阶之上,下颌生出许多青茬,眉峰发尾沾染雪色,满身风尘,孤身一人立在这皑皑雪景中,看着晋昭的眼神里尽是疲惫。
可那真的只是疲惫吗?
数日的奔波,马不停蹄,心如刀绞,周宴如今见了晋昭,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明白她的用意,知道她从始至终都不想他卷入这场风雨里,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始终都只是那个宫闱里需要随时护在身后的先帝遗孤。
周宴知道自己身不在她的局中,心也靠不近她的思绪。
他知道他一命微薄,救不了她前生的山崩海裂,也难抵凌霄军与明氏的累累血债。
但他还是来了,他想问,他想听她说,他不死心。
可如今雪积半尺,教他寸步难行,他不敢靠近,怕踩乱她的棋局。
他太清楚她为了走到今天都付出了些什么。
絮状的雪盖下,风声如刀刮得面颊生疼,晋昭见了周宴,眼神却没有半分闪躲,只颔首道一句:“风霜冻人,王爷千金贵体,不该来此处。”
分明是主动关切的话,却又生疏得令人心寒。
周宴有时候真的恨自己什么都懂,他要是不明白她的心就好了,这时候就能趁着意气质问她,问她为什么刻意支开他,为什么要与他这般生分,可以告诉她,他才不怕那些狗屁代价,他愿意与那些人为敌,他愿意为她去死,便是后世史书杜撰轶闻,朝堂市井多些非议,他也不怕……
周宴想告诉晋昭,自己这些年有多想她,即便二人心如明镜,他也还是想将自己埋在心底的心意告诉她。
他想说出来。
可他知道,她不愿意,如今这样就是她想要的结局,说再多也只会给她多添烦恼。
他知她孤独绝望,一心求死。
往事已经够苦了,他又如何忍心见她再有烦心?
雪愈发大了,方才扫清的青灰砖面又覆上一层白,车轮滚过留下肮脏泥泞的辙痕。
不知是出于谁的授意,来接晋昭的是一辆点了暖炉的马车。
周宴望着地上凌乱深黑的痕迹,眼中说不清是哀凉还是疲倦,半晌,他扯着唇角轻嗤一声,语调一如既往玩世不恭:“如此寒天美景,若因畏寒错失了,岂不负了天公美意?”
晋昭默了默。
边上的车夫闻言,一脸莫名,他仰头望了眼苍白的天空,却冷不防让雪落在了眼下,霎时被冰得打了个哆嗦。
他忙低下头,缩着脖子试图将方才的冷颤甩走,心下腹诽:这天白地白,冷得伸不出手来的天气,也就这安阳王别致,守在玄鹰司外头赏景。
晋昭敛眸,不再看向周宴,被人搀进了马车。
远处玄鹰司门前的姚定锋却望着阶下周宴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姚定锋忽然想起当初在京郊驿站遇见晋昭的那一次。
她自称王府的人。
若周宴早知晋昭女儿身,他们是什么关系?
一个齐州清官的孤女,一个成天不着四六的郡王,是什么让他们有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