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203)
可母亲血肉模糊的身影历历在目,周珑只恨不能将周桓的肚子也剖开,看看里边的心究竟长什么样。
她站起身道:“无事我是掌上明珠,为你脸上添光,有事我就是受万民供养而不肯履责的懦夫……只可恨我女儿身,但凡我是个男人,定然亲征前线,死也要死在百姓之前,而不是学父兄一样,躲在女人襦裙之后。”
周桓动怒:“你!”
“朝堂分权时没我的分,国将危矣倒跟我提万民供养……只是这万民供养的又何止是儿臣?这满朝文武、王公贵族,哪个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光是那唐毅府中抄出的白银都不知能‘供养’多少个公主……和亲?裙摆下得到的和平,能心安吗?”事到如今,周珑根本懒得理会什么君威、什么父权,“兵甲不利、国库不殷,四面皆敌时你们忙着权斗贪渎,如今眼看国破倒想起女人了。”
“父皇若要儿臣和亲,儿臣不敢抗旨,只是不知,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时和谈能撑几日?”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给周桓,“只可恨我大延朝堂,从帝王将相到兵卒小吏,竟无一人有血性,一个个都是纸老虎,欺软怕硬,空担丈夫之名,实则卑怯无能。”
见周珑如此,周桓大怒,一把将桌面茶盏甩向地面。
“啪!”
上好的玉盏碎裂一地,可殿外人置若罔闻,只越行越远。
周桓死死盯着周珑的背影,却又拿她没有办法。
如今指望她去和亲,杀不得、打不得,她是大延的公主,自己的女儿,若说从前还有沈莲菩做牵绊,如今却真是无所忌惮了。
事到如今,周桓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小瞧了这个女儿,可惜为时已晚。
原以为禹州之事,她只是被晋昭他们利用,如今看来,只怕周珑早有野心,若是自己没醒这一遭,只怕她要踩着周蒙做摄政公主。
“陛下。”
殿外忽然来人通传:“景阳侯到了。”
紫阳殿内冷清,晋昭甫一踏入殿内就看见砖面上的碎玉残茶。
她只扫了一眼,便低头不语。
“朕答应你。”周桓道,“为明氏平反,一切荣光恢复往昔。”
晋昭闻言,仍旧立在原地不动。
人都死了,要这些虚名有什么用呢。
周桓见状,又道:“当年明氏案所有受牵连者都会的到补偿。”
晋昭仍旧无动于衷。
周桓沉默下来。
殿内空气近乎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周桓才道:“罪己诏……朕可以下。”
只一瞬间,他似乎苍老了许多:“但,朕又怎知,你一定能退敌军?”
见面前人仍旧沉默,周桓道:“你此去,若能解大延危难,朕自会下诏。”
“陛下在臣这,可没有什么信誉可言。”
晋昭抬眸道:“臣此去若不成,自当作两军阵前祭品,可若成了,敌军一退,危难解除,焉知陛下不会反悔,与我秋后算账?”
“你……”
周桓动怒,但晋昭无动于衷,只纹丝不动与他对视。
周桓一口气提在心口,恨不得马上斩了晋昭。
二人就这样隔空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周桓泄了气:“好……朕答应你……罪己诏,朕写。”
心中石头落地,晋昭抬手作揖:“臣告退。”
周桓心有不甘,又喊住她:“罪己诏朕可以下,但你!此去若不能退敌,朕便让人找出这些年与你接触过的人……还有你晋氏宗族……让他们跟你一起陪葬!”
晋昭前行的脚步霎时一顿,她回过头,掠过重重殿门看向身在阴影中的周桓。
周桓以为自己的威胁起效了,可晋昭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道:“陛下若想大延此患能解,那人心血肉熬的的汤药,还是停了为好,重佛信道不如少杀生,权当为大延积福了。”
周桓神色一变,他心惊道:“你怎么知道……”
可晋昭早已回头,只留了个背影在阶上。
一阵冷风灌入殿内,呛入周桓咽喉。
“咳咳……”
鲜血溢出唇角,周桓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可他满脑子都是当年东里箬诡异的笑容。
“两对蛊……同心锁……长命锁……可别选错了。”
“同心锁……长命锁……”
周桓从不信这长生之术,可此刻,却不由得胆寒起来,他盯着殿外愈行愈远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竟真的是你……竟是我……是我亲手将你召回……”
……
建昭二十年,二月十五,明氏沉冤昭雪,帝悲恸,下罪己诏,严惩当年明氏案所涉官员,恢复镇国公府名爵,然明氏无人能继。
昔年明氏案所涉者几无幸存,纵朝廷有心补偿,来领偿金的也只有零星几人,一时世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