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142)
宁佳与撑着车壁预备落座,嘴里尚茫然嘟囔着“谁又惹到他了”,话音未落,听雪篷车毫无征兆蹿了出去。
嘭!
她蒙头扑向车壁,肩胛自窗棂一路撞下座板。如非她手快挡住前额,脑门就该原地起高楼了。
“嘶......”宁佳与隔着掌间的绑带揉捏痛处,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地捶两拳帷帘,“白歌,你要摔死人啊!”
篷车在大道上风驰电掣,沿街尽是快速闪避的步溪人,及其家中尚未化形的黑猫哥、黄鹤姐、白兔弟、红鹰妹云云。
白歌奋力驱车,讥刺道:“头顶长包没?长了才好。回去师父瞧见心疼了,没准儿少罚十几鞭子。”
宁佳与稳住身子,近乎是爬回座板,幽愤痛斥:“谁抢你大米吃了,你找谁去啊!在这儿迁怒别个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欸哟——”白歌略松缰绳,车速慢下些许,“这位小、与、姑、娘,倒有心思替我想着饭吃?”
宁佳与一听即知,那拐了五个音的称呼是在效仿宁展。她原以为白歌平等厌恶每个外州人,现下看来,宁展“一骑绝尘”。
篷车格外坚|挺,奈何跑在燥气未消的午后尤其闷热。
宁佳与兀自撩起半边窗幔,呼吸着透入舆内的新鲜气儿,悠悠叹:“小鸽子,你别得寸进尺。前些日子叫你声师兄,那膀子偏翘上天不成?”
二人都是年纪相仿的小辈,虽说白歌略长宁佳与半岁,却时常要同宁佳与论得先来后到,以此强化师兄的名头。
但依宁佳与之见,白歌身上没有半点儿师兄样。素日除了爱吃大米,就剩个和她吵嘴的嗜好。因此,从小到大她没唤过白歌几声师兄。
“小子就小子!还小鸽子,你当喊太监!”说罢,白歌又自说自话提了速。
他对宁佳与吓唬人的招数司空见惯,宁佳与在他雷车电马上亦然经验老道。
闻车里没了动静,白歌冷不丁侧首道:“喂。”
两人隔着帷帘,宁佳与精准盯住白歌的背影,没好气道:“作甚。”
“你。”白歌不自觉攥紧了绳,“真打算与那嘉宁少君结拜?”
宁佳与目光一顿,反问道:“师父告诉你的?”
白歌迟迟未答。
斜阳随意勾勒着身形,将本就单薄的背影拖得狭长。他忽近忽远,映在宁佳与眼底,清晰也迷离。
宁佳与不解白歌用意,但照常搬出自己屡试不爽的法子总没错。
“这事我一人说了不算,得看师父。”
逃避可耻,胜在管用。
第63章 梦魇“今日后,她兴许就没有父亲了。……
自宁佳与进山那日,李施千叮咛万嘱咐,交代白歌——他左右也是做师兄的人了,往后该多多看顾师妹。凡师妹身边出现凶险或可疑,不论源自何许人、什么物、哪件事,他必要出手截挡。
他不依不饶“盘究”宁佳与将近十年,将其接触的每件庶务、每个人物都查得明明白白。
白歌亲眼目睹过宁展此人何等可怖,现下却破天荒地没有追问到底。他只是清楚,这不像话的师妹和来势汹汹的危险,自己是一个都挡不住了。
车马渐缓,异彩续断云。
宁佳与倚着车壁,在晃悠悠的乘舆内入梦。
视线混茫,她恍惚抹去眼前的湿润,方得视面前景况。
四面铜墙铁壁,暗不见天。脚边的馊饭翻倒在地,草席破烂流
丢。头顶牛毛细雨成片,从高处灰蒙的窄窗斜飞落下。
粗重的镣铐磨破手脚皮肤,阴冷和潮润轮番侵袭身躯,但她依稀能感受到微弱的温暖正紧紧包裹自己。
宁佳与使劲摇了摇头,试图令自己清醒些,怎奈如何也找不到暖意何来,直至背后的呼唤愈发明晰,字字过耳。
“......儿,雨儿?”
是个女人在说话。
“雨儿,醒醒,不能睡。”
这声音,宁佳与听着熟悉,回忆起来又觉陌生。
“舒颜,舒颜啊——”
她的背后,是母亲!
“娘!”韩雨在江漓的怀抱中猛然睁眼。
舒颜,即是江漓两年前提早为韩雨定下的表字。然世事难料,此表字,韩宋尚且不知,韩雨亦未及芨,韩家人悉数入了大狱。
墨川临近仲夏,地牢一样阴冷难捱。
为着捂热韩雨,江漓手脚的镣铐皆环绕其身。她艰难地将女儿圈在怀里,两人紧贴一处,几乎无法动弹。
“雨儿。”江漓噙着残息,无力道,“你,转过头来,让母亲瞧瞧。”
韩雨迟缓回首,脸蛋犹挂泪痕,瞧见江漓,更禁不住瘪了嘴,小声啜泣:“母亲......我们究竟是犯了怎样的大罪?爹爹呢,爹爹被关在哪里?他还,还......”
狱卒每日只送一趟牢饭,食盘上除去半个干巴巴的馒头,就是些臭不可闻的酸物。这份特别关照,若说无人授意,江漓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