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161)
闻言,景以承和宁佳与皆面露疑惑。
前者,对他口中千金难换的雅间心生奇异;后者,对他此话的用意若有所思。
时隔数日,三人上了青竹阁的乘舆,虽不及听雪篷车巍然拔地之势,也比先前那简车要宽敞许多。这乘舆无论抻手、蹬腿还是拿刀动杖都绰绰有余,仅剩宁展和宁佳与相对而坐,未免略显冷清。
宁展不声不响,神意温和至极,丝毫不受那点儿冷清的影响。
宁佳与按捺不下,率先开了口。
“景公子......”她看着帷帘上瘦弱的身影,“为何一定要坐外头,展凌君不是安排了人吗?”
在本就有青竹隐士驱车的前提下,景以承一意孤行,放着软垫不坐,偏要去同人家挤硬邦邦的前室。
“嗯。”
宁展并未仔细听宁佳与说了什么,却可以通过动作推敲。
“你说景兄?你没发现,他和以前有何不同吗?”
景以承压根不是会藏事的人,凡有哪处古怪,宁佳与想不察觉都难。只是,她不确定接连失踪两日的宁展是否也对这古怪一清二楚。
“发现是发现了。他常常捧着些......”宁佳与如坐针毡,“奇怪的书。”
宁展被“书”这个说法气得想笑。
“那是步溪的话本子。”他顿了顿,又强调道:“是最近才流传开新鲜话本。”
于外州人而言,步溪本身就够他们新鲜好一阵了,盛行的新鲜玩意更是不胜枚举。宁佳与对此颇有体会,是以比谁都明白宁展所指的异状。
“景公子忽然迷上了话本?”
话本中的关键人物,还顶着两个放在一处令人不得不多虑的姓名。
“托步长微的福咯。”宁展无奈似的说,“他镇日命人请景兄入宫品茶、赏花,景兄被那些汤汤水水灌得兴致索然,宫中手手相传的话本倒是替步长微留住了人。”
“......你、你是说,那个话本,就这么在、在步溪王宫里传开了?!”
“没错。”宁展笃定道,“可谓畅通无阻。”
步长微巴不得将步千弈和她曾经的千丝万缕斩个干净,岂会默许宫中大肆流传那般编排两人的话本?那幺蛾子绝不是托步长微的福,然王宫上下乃至整个步溪,能如此明目张胆忤逆上意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人。
宁佳与极不自然地掀开窗幔透风,注意到车马正往城门的方向去,不由对那方神秘的雅间心生好奇。
“不知展凌君在哪个饭馆设宴?”
青竹阁的乘舆不同往日,载着的人也不单景以承一个有所变化。
依宁展的敏锐,不难瞧出宁佳与如今事事避着步千弈。有这等鲜明的疏离,即使那声“青哥哥”永远无法从他耳边消失,又如何呢?宁佳与支吾其词断了话茬,他当然不恼,仍是温润而泽的模样。
“确切来说,不是饭馆——”
帘外低声通传:“公子,到了。”
宁展不急落车,引手扶起自己身后的窗幔,为宁佳与揭晓谜底。
“而是茶楼。云枢茶楼。”
第72章 良辰“很漂亮。很漂亮。”……
窗幔皱起,纤长的五指缠着软缎,任由乘舆内外的喜气迎头相拥,在天地间放怀交融。
宁佳与稍稍倾身,透过指引探望窗外,天高风细,暮霭堆叠重沓。
云舒霞拢,万道斜晖以长空为卷,执笔绘成流光溢彩的火云。这鸿卷连绵,通天呈疏密有致之貌,妙趣横生;落地化福泽无边之象,红光映面。
宁展的视线,则自始至终在近前明媚的容颜。
末了,二人短暂相对,无声一笑。
他们心照不宣,似默认如此祥瑞,当为良辰好天。
宁佳与早已养成纵身落车的习性,宁展却偏要给人当搀扶的把手。而她,也不至于因着不想麻烦人,就跟街边杂耍般撑住宁展的肩一个跟斗翻过去。
是以宁佳与只好一面客气道谢,一面就着宁展的搀扶落了车。
片刻恍惚,她回忆起模糊不清的家,以及总是怕她崴脚,坚持要亲自将她抱下马车的父亲。
宁佳与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匾额不是“太师府”,而是“云枢茶楼”。
此处她再熟悉不过,是师父鲜少愿意用心经营的例外,亦是她与师父初次碰面的地方。但她深知,师父不会向外人透露她的曾经。故宁展或许知道些明面上的皮毛,一定没法轻易挖出暗中旧迹。
“元公子便是在这里与师父谈话?”宁佳与边走边问。
“是的。”说着,宁展忽然停步回望,忍了又忍,终于对着马车旁埋头苦读的景以承唤道:“景兄,先别看那话本了罢。”
景以承这才从惊魂夺魄的《步将军大败外敌》中醒过神,可下边就是传闻最为动人的《雨讼师雪中相迎》,他几乎整个人被钉入字里行间,哪里还挪得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