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218)
他就着把手走下踏跺,气息未平便为卞修远拨开蓬乱的披发,道:“好孩子......如何弄成了这副......这副模样?”
动人至深的师生情谊凝滞良久,似把曹舍眼眶蓄的泪熬干了,卞修远依旧未作任何应答。周遭看客纷纷侧头咬耳朵,替曹学正方才提议为此人求情倍感不值。
同时,两顶穿梭自如的斗笠趁物议沸腾,蹑影追风溜到官辇斜角的人丛藏身。
二人背靠背,不动声色摘了斗笠。
一人在前,面朝街道;一人在后,面朝弄堂。脸上糊泥巴的做眼,头顶带佛光的做耳。
“曹公为何唤那歹人学生?”花匠悄声道。
“老兄,我瞧你年岁不过而立,消息这样不灵?”小贩握着车摊最后一根木棒,偷摸指那块曹学正也点不化的臭石头,“卞修远州学出身,自然是曹公的门生。”
“......不对罢?我常在梧凤大街做生意,分明记得卞修远常出入东面的元府,”花匠挠头思索,“还称青钱学士为先生。”
“恕小生直言,你们二位所述各有正误。”白袍学子谦诚道,“卞修远确得青钱学士教导,元府出师,而后入州学旁听。”
“嘁......陆师兄不必替此人美化邪行。”边上年岁稍小的学子不满道,“说是旁听,实则别有用心!他在州学并无一官半职,却日日抓我——抓那些缺课溜号的,杀鸡儆猴!学里不是没有既定成规,学监未发话,他卞修远何以越俎代庖?偏他从前享誉士林,又是世子,把曹学正都不放在眼里!不守规矩。”
“怎么个不守规矩法?”
“他当州学是自己的大金殿啦!无事荡来晃去,夜晚干脆留宿学宫,一住三五载。”小学子振振有词,还不忘降低语调,“学里再贫寒的也有家可归,单他特立独行。一个暖衣饱食的世子,这是卖弄什么?为博笃志好学的名声,恬不知耻。”
“果真?”
“我可是亲耳听师兄们说的,你——”小学子自信扭头望女声质疑的方位,看清其人竟吓得撤退半步,“噫......这位姐姐,你出门没擦脸罢?”
未待宁佳与回应,抵于她背部的脊骨抖了两抖。
她和善地看着个头不及自己肩膀的学子,笑不作答。右臂藏在身侧,她赫然向后肘击,脊背和手肘双双脱空,不想也知道被对方躲了突袭。
宁展绝不是有意取笑宁佳与。
昨夜二人商议计划,先敲定了戴斗笠隐蔽的点子,又难保没有必须露脸的突发状况。
虑及宁展的假面处处精细,不但拆卸和装扮极繁琐,且二人落脚处条件简陋,当下凑不齐支持易容的辅料。宁佳与揽了露脸的份儿,打算重操“旧业”。
今晨,饶是宁展做足了心理准备,叩门叫那只或像破馅元宵的花猫脸。焉知宁佳与岂止照旧往脸上抹泥,鼻嘴眼说是土里长出来的他都信。
即除却五官,无一幸免。
可见这位小学子所谓的没擦脸,很是含蓄了。
宁佳与左手将斗笠抱胸前,右手执扇垂腿侧。
她摩挲扇柄雕纹,以为宁展会因肘击及其一直忌惮的银骨扇退守,思量着孤身作战的对策,背部蓦然微沉,熟悉的重量和触感抵了回来。
宁佳与背对宁展,弯唇的片刻四周再度开始推攘。
口舌细碎,仿佛群蚁集成幽幽恶浪,随时化掀天之堑,决堤而下。
原面露疑色的小学士早不看宁佳与了,只留下乌黑的儒巾顶。宁佳与不见其神情,却听得他抽气,与旁边尽是惊诧。
“那......”小贩指着长街中央的亮光,难
以置信,“那是何物?”
“是颗——绿珠子?”花匠啧啧摇头,“好值钱啊。”
宁佳与循迹探望,曹舍掌中捧一枚嵌着翠玉的纹银饰物。
曹舍立身官辇侧,头顶华盖认主似的,仅为他一人遮阳。他将此物递与炎日曝晒下的卞修远,对方缄口无言甚至不正眼瞧。
玉身色泽在强光中鲜艳浓亮,应是价值连城的翡翠。
“曹公连新鞋也舍不得置办,怎有这类物件?”小贩道,“难不成是祖传的宝贝?”
“若非是传家宝......”花匠左顾右看,犹豫道,“便只能是——”
人丛冒出诸多拐着弯议论曹舍贪赃受贿的闲言,在州学学子看却是无稽之谈。
那位被小学士称为“陆师兄”的白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他安静听了许久。
他身为“北”字宫[1]的师兄,不能忍受不分黑白的臆测诬谤学正,义正辞严打断:“先生是寒门出身,仕进后节衣素食,与学生同食同饮,以勤养德,以俭养廉。
“学里的衣物、桌椅、笔墨纸砚云云,皆为先生走街跑坊亲手置办,偶有官费短欠,更则自贴身家。那不光是一身鞋袜青衫,是为人臣子,两袖清风;为人师长,呕心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