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342)
后来男女各自婚嫁,闻人仲仍是江家管事,留在了永清。年幼的闻人信则由人送至墨川太师府,做了韩雨的书童。
问及此处,宁佳与不敢继续。
周连与她做那样大的买卖,所能拿出最诱人的筹码,仅是诸如闻人信这般江家旧仆的消息。眼下与她久别重逢的闻人信,对江漓亦然闭口不谈。
她不敢继续。
“......雨,小雨?”
“嗯?”宁佳与回神瞧闻人信笑也皱着眉,于是轻快道:“阿哥,坐啊。我都不晓得你如今这么厉害了,主理商号,只手擎天呢。”
闻人信心里不是滋味,随意捡了圆凳坐下,盯着金盆道:“你再不拿出来,手都泡皱了。”
宁佳与后知后觉,打诨道:“泡着凉快呀。”
“......风寒未愈,怎好贪凉。”闻人信眉头更紧,伸手道:“我来罢。”
“哎不用——”宁佳与忙立起手掌,不想甩出的水滴溅湿了闻人信的下裳,懊恼道:“啊,抱歉抱歉。这回文殿也不像备有男子衣物的样子,永清不似墨川,如此上街,怕是要惹麻烦......不若我生个小炉,给阿哥烤一烤?”
“还没入秋就烤起火,像怎么回事,晾晾便干了。”闻人信掸了掸那片湿润,自然拿过床头的银梳,“我替姑——替你梳头。”
“不用、真不用!阿哥,”她迅速擦干手,笑着阻拦,“我现在能自己梳头了。”
宁佳与看得清,柳如殷隔三差五替她梳头,是出于亲近友爱。闻人信这架势,分明是还把自己当伺候她的下人了。
“那你梳。”闻人信把梳子放到宁佳与手边,半疑半信,“我瞧瞧。”
从前在墨川,少有金枝玉叶为白身书童操心衣着的道理。
韩家姑娘时而与某些富贵千金别无不同,读得圣贤书,却理不好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不同的是,丫鬟不在两侧时他代为梳理,就算毛手毛脚扯得姑娘眼泪直流,亦不必挨打受骂。
宁佳与不解闻人信为何如此,老实梳起了头。
她仅是潦草将长发低低束齐,照闻人信看来,待这病症痊愈,便是再复杂的发髻,姑娘自己也能梳得很漂亮了。
只手擎天又如何?他昔日为姑娘学的那些手艺,今后应当再无用武之地了。
“阿哥。先前听展凌君说,”宁佳与收好银梳,“你与他有书信往来?”
闻人信像是看到晦气东西,倏尔扭过脸去,四处瞎瞟,道:“一两封信而已。托我帮着寻人,又不给姓名和画像,光说籍贯在永清,怪得很,我假意应了。再一问,要寻名字里和‘与’有干连的。”
他转视宁佳与,宁佳与听得眼都不带眨。
“然后呢?”
闻人信抬手沾了金盆里的水,在床头的小案写字,道:“他给的这个‘与’。我认识的人,没有和这名字搭边的。接着他坦白身份,我不愿理,便拿信请示林大人,料想月王绝不会许。谁知汴亭大变天,月王打探到展凌君身边有一位了不得的才女,定要我助展凌君过关。”
“可我看......”宁佳与犹豫道,“月王没有放展凌君过关的意思啊?”
“那是。嘉宁人,过得清州关口就不错了。行贾初期,王城最缺人手。你道月王怎的上千甲兵说调就调出去?全是本来预备好把你直接‘请’过来的。走商提前,”闻人信道,“也是为着不伤及百姓。”
宁佳与了然,道:“对了,展凌君不知我是韩家人,阿哥别跟他讲漏嘴了。现在的‘与’字,是母亲取的,当初没用上罢了。”
“好。”闻人信点了头,又问:“你......如何与那展凌君成同路人了?”
依稀察觉闻人信欲说还休的窘迫,宁佳与直言:“我需要他为韩家翻案昭雪。我坚信,如今的世道,为墨川将士正名,无人比嘉宁出身的皇帝更能服众;也坚信,他当上皇帝那天,不会食言。”
“......你!”闻人信瞪大了眼,“你答应他,要助他争大统了?!”
“此事,已完成过半了。”
“那他呢!”闻人信蓦地扶上床沿,“他答应你会为韩家翻案?”
“未曾点明。”宁佳与笑道,“但他会的——”
确定了如今故作残酷的展凌君外壳之下,仍是韩雨少时所知那位为道义甘付满腔热血的元家儿郎,她坚信,宁展一定有为韩家平反的那天。
但这一株名为“相信”的发荣滋长之树,是种在“韩家沉冤莫雪,后嗣几无幸免”的土地上。
宁佳与不难感受到,这寸土,是宁展费了许多年月才站上去的地方。
倘宁展知晓,韩雨,那个他回忆中无比美好,以至于他当初义无反顾想要护持的姑娘安然在世,且从一开始便以诪张为幻的手腕出现在他面前,后以不轨之心围绕他身边,宁佳与无法预测这方旧土是否会就此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