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395)
宁佳与折回原处。
景以承咽了口水,终于道:“月王殿下要做什么?”
长街晦暗,清月身着缟素披银辉,独立戏台中央。
她左手织锦卷,弯腰拾起另一幅为所有人熟知的手迹,单单举起这展开的旧画,不疾不徐问:“有谁没见过宁琛的亲笔画。”
寒峭本就煞人,此言一出,座下无不胆战。
亲笔画,七州上下屡见不鲜。
正是琛惠帝率军大退外寇五千里,传闻与人质清月一并由他从敌人营帐夺回,再亲手送至永清的画卷,亦是《渡劫岸》提及的定情信物。
而琛惠帝谢世后,“宁帝”二字即是最显大不敬之称。纵讥评、唾骂数不尽,然大庭广众直呼其名者,史无前例。
曾使得外敌作鸟兽散的名姓,如今,反成了令七州臣民望而生畏的字眼。
“都见过。都晓得,宁琛待伴侣情深,待同胞义重;晓得墨星徉蛮横作乱、清卉薄识怯弱。就是没人知道——”
清月的声音无比响亮,熙攘为患的通天大道则寂寥更甚。
“这幅被用来粉饰功勋的假迹,究竟在画什么。”
杂声复起,非但来客喧腾,永清人氏也窃窃私议。
那幅数百名正旦捧过的旧画将视线悉数捉去,倒衬得前边全然不似清月会用来定义宁琛、墨星徉、清卉三人的词不足为奇了。
假迹。
要么是清月信口雌黄。
宁佳与摩挲着扇骨走纹,宁展低眸不语。
要么是宁琛惑世诬民。
“月王......可有实证?!”
与众男子同立街边的身影颤巍巍上前半步,艰难高呼,引人瞩目。
“先帝御驾亲征,将士血战到底,才换来七州边境几十年太平!为家国,性命尚舍得,这勾连情爱的画儿何必要作假!”
清月扭头嗤笑,举画的手指向那男人,道:“宁琛真舍得他那狗命,我敬他算个人!没有你所轻视的东西,宁琛屁都不是!”
“月王此言差矣!”男人像是寻到了底气,昂首挺胸,“先卉王固然心地良善、别具慧眼,与先徉同为宁朝奠基。可殿下您别忘了,戏里戏外,不管有
无先卉王,宁琛都是丰标不凡的探花郎!而先卉王,却非是真能呼风唤雨的仙女。”
“呸!”
清月猛然拂袖,走至戏台边沿。林洛和小河见状不禁挪步,觉察到彼此的动作后则双双敛足。
“呼风唤雨者,行云布雷,唯恐天下不乱!吾王清卉肥田沾溉,所及之处百花发荣滋长,岂容等闲攀比!有眼如盲的蠢物,你以为宁琛舍的是谁人命——他自己?还是那方才凯旋不久,早就筋疲力竭,出战便失去韩家军配合的疲弱之师?”
宁朝开国一年前,清卉加入墨川韩家军。
由宁琛统领,墨星徉排兵,清卉献策,嘉宁宁州军、汴亭郑家军、墨川郑家军协力,将突入七州各处烧杀抢掠的百夷人驱逐出境。此后,宁琛威望大噪,坊间拥其为帝之声不绝众耳。
物资、人力、金钱,都不足以再支撑一场跋山涉水的大战,宁琛仍决计乘胜追击。
他与清卉、墨星徉连谈数夜,只得到两位知己异口同声的反对。
主帐前,三人不欢而散,三军有目共睹。
不日,清卉和墨星徉重新出现,却是一个在守兵递来的急报里,一个在几无生气的病榻上。
军师清卉任百夷所掳,行踪不明;主将墨星徉于支援途中滚落陡坡,昏迷难醒。
而统帅宁琛,朝夕整备,率宁州军、郑家军直抵百夷老巢。
这便是前朝旧事余留至今的模糊轮廓。
“总......总不会舍了先卉王和咱大家伙儿的命。”男人退回半步,硬着头皮道,“先帝为平乱,不知吃了多少沙土,从百夷老贼那儿将先卉王救出来,七州人尽皆——”
“错!”清月震声道,“卉王根本没被人抓走,徉王更不曾重伤卧病!你们推崇的百年一帝,为登大宝,暗害战友,苛待将士,剐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七州全然不晓!公子咒口口声声斩妖除魔,殊不知他自己就是毫无人性的厉鬼奸邪!”
话毕,万霆激绕王宫,电光连城。
墙头毳毛竖起,仿若灰白覆霜的森森战戟,兽尾缓慢弯下。
宁佳与举目,恰见那对瞳孔映着白茫,身形近乎不能活动。
宁展快速压上她的肩,直至捏得宁佳与松了紧绷的劲,尝试唤道:“小与,小与?”
清月一席话催得人言堪较雷鸣,碎语皆是惊竟真能将公子咒诸般恶行视作宁琛作为,适间振振有辞的男人则哑了口。
宁佳与后仰趔趄,顺手扶住置茶的木桌,恍惚问宁展:“怎么了?”
“你看见它了?”宁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