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58)
暗阁虽凶,却没有息事宁人如饮水也似的神力。
凡不幸亲身接触到暗阁的外人,如若不死,怕是后半辈子都得念着老天保佑小命,念着暗阁之后令人不可直视的面孔。
暗阁背靠王室,后边儿站的不是少君便是君王。
按理说,该是群无所顾忌之辈,完全无须遮遮掩掩将行事藏于地下,以致成为如今登不得明堂、走不上大道的所谓暗阁。
个中缘由浅显易懂,却是只能意会,不得言传。
人生无处不江湖,庙堂何尝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暗阁?
廷臣日日勤政,谏书未曾少过;口中为君为民,忠言未曾断过。
现实却是,堆积如山的奏章不过是问安,抑或参上自个儿的死对头一本;堂上呼号喊得越是大声的官,背地侵吞的金银数目越是惊人。
暗阁原不叫暗阁,没有像样的统称,但头上也戴着美观的乌纱帽,其名曰“为护一方安危”。
若论大同之小异,隐士不比朝臣假仁假义。他们的确奔忙在刀尖之上,各为其主,捍卫着庙堂无人可以出手保全的利益。
然则诸般手段过于极端,名为隐士,实为死士。
对外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为本,内部却执“犯我者格杀勿论”为令。
此等亡命之徒的作风比贪官污吏更不受世俗接纳,也免不得有心人捏造暗阁奉“与其维护自己、不如残害他人”为旨。
故暗阁初立,便被若干“知之者”挂上了卖狗悬羊的招牌。
七州境内,仅三方王室发展暗阁,即多处占了大头的嘉宁、墨川、步溪。
四小州不知暗阁前身更名苟延于世,且权轻而不善斗法,纵能洞悉,亦无暇参与狮虎相争、豺狼相斗的局。
彼时大州为保住暗阁,对民间流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家也长了记性,此后在外不论手腕如何凶残,皆是动静愈小愈好。
唯独一件事不能草草了结,即“知之者”的性命。
三大暗阁在此事上不谋同辞。
不久,七州境内管不住嘴的悉数没了影,方今世上知晓暗阁存在的外人,较知晓敬令者更少。
步溪王室自然明白暗阁交锋必有伤亡的道理,百姓却只能听人讲故事。
道是,一庄稼汉在集镇酒家内大开杀戒。仅两盏茶的功夫,此人不由分说,将堂中七位公子连同数十位随从屠了个精光!官府遣小吏前去问话,集镇乡民有言,这草芥人命的莽夫,正是嘉宁人氏。
须知,三大暗阁得以在对方的地界上各设暗桩,由头便是约束同乡人。若不然,王室不会应许威胁如此之大的组织在自己脚下扎根。
这回之所以说步溪地界的青竹暗桩惹了麻烦,官话以蔽,乃渎职。
农夫此举,非但惊起百姓议论纷云,更引得步溪王室侧目不止。
第26章 神仙大抵就是最契合步千弈的形象了。
诸如“大开杀戒”“不由分说”“草芥人命”添油加醋的说辞,宁展一听就明白了。
那风言惑众之人多半不知就里,便是东拼西凑写成了这段骇人听闻的故事。至此传扬开,唯恐天下太平。
这般一来,大伙儿终日堵在官府门前等说法,谁还纠结此事的来龙去脉。
可外州人伤天害理、惨无人道,犯得着为难自家官府?
倘事发别处,兴许不至于此。如是点了步溪的屋子,任你背靠大州还是神仙转世,谁也别想善了!
步溪地界,天生兽族。哪怕化了人形,从古至今没少被指摘狼戾不仁、野调无腔、兽性难移。
遭外州人仇视、耻笑是常态,更有甚者坏事做尽,直把步溪子民当玩物。抓了去,圈养虐打、供人取乐,都还只是明面可见的作为。
而今出了嘉宁人氏在步溪集镇肆意屠戮那等触目惊心之事,正撞了那蓄势欲发的三弓床弩[1]。
官府门前,说是大炮炸了膛也不为过。
“吃白饭的官老爷,大门一关就装死,赶紧滚出来。”
“外人都杀到自家饭桌上了,你们还要窝囊到几时?”
“呸。这官府横竖没用,不若拆了做军营。免得被打个狗吃屎,还巴巴谢人家赏。”
“外头那些渣滓,也配同我们狗儿相提并论?”
“他莫不是外州人?竟敢诋毁兽族。”
“我才不是外州人。你骂便骂,却别骂得太难听了。”
乌泱泱的人群在此围了将近五日。
起初,他们仅是固执立候,可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自己,于是每逢饭点齐齐归家,待肚饱气足,再约上街坊邻里赶回去接着痛骂官老爷。
但“痛骂”一词,又未免有些冤枉人。
虽然步溪臣民骨子里最不能磨灭的便是血性,但他们要血性,更要唯步世子之命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