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发来殉情邀请(76)+番外
然而令祂意想不到的事, 这位名叫程景年的凡人一举夺魁,成了当年的状元。
状元郎风光无限地回到家乡,他将自己的成功归因于祂的庇佑, 心怀感恩地修缮了这口被人遗忘的枯井, 甚至为祂建造了一座遮风避雨的井亭。
从此, 这口井便叫“状元井”,人们相信, 只要向井里投下一枚铜钱便能得偿所愿。
随着这种信仰的普及,祂重获力量,焕然一新。
新生的祂力量有限, 虽不足以拨弄风云,实现一些诸如寻物治病的祈愿还是够的。
那些愿望成真的人更加笃信祂,四处传扬祂的美名,于是信众愈来愈多,祂愈来愈强大。
只可惜,当祂再度复生之时,状元郎却要举家搬迁到城里,而祂无法离开封地,只怕再也无机会回报那一枚铜钱的恩情了。
于是,在他离乡前夜,祂擅自进入他的梦里,将来龙去脉说与他听,问他可有未了的心愿。
谁知他却只是好奇地问了祂一句,上神可有名讳,就叫井神吗?
这倒把祂问懵了,祂似乎没有名字,可这重要吗,祂只是来帮他实现愿望的。
可他说他没有愿望,非要说一个愿望的话,他希望……天下太平。
这愿望太大,非祂所能及。
他说也罢,那便存着吧,等他哪日想到了,再来寻祂。
祂思索了一下,山水迢迢,往来多有不便,于是送了他一贯铜钱,说铜钱落地之际,便是愿望成真之时。
他诧异道,一枚铜钱之恩,何至于此?
祂认真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略一思忖,说他也有一份恩情未还,当年穷困潦倒时,柏家小友曾施予他一袋碎米,如今他要离乡远去,恐再难还报此恩,望祂照拂一二。
既如此,祂将这一贯铜钱一分为二,一半予他,另一半由他赠予柏家小友。
他欣然同意,旋即从梦中醒来,却见桌上果然放着两半贯铜钱。
状元郎笑了,拎着一半贯铜钱来到井边,潇洒地掷了进去。
「愿君如松柏,长青复长存。」
他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
可世间之人并非都如状元郎那般淡泊,贪婪才是人的本性。
他们想要的太多了,实在超过了祂的能力。
但人们却从未质疑过神灵之力,单以为是自己不够虔诚。
是啊,一枚铜钱怎么换得来荣华富贵呢,得用更有价值的东西来换呀,比如谷梁水果,比如鸡鸭走禽,比如牺牲玉帛,比如……活人。
对于井神的信仰走向了一个极端,连祂自己都无法扭转。
接受活人献祭的确能够获得呼风唤雨的强大力量,但这是妖邪之法,为天道所不容。
祂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神,却也不愿沦为邪神,可……若无力量,如何实现信众的愿望?若无法实现信众的愿望,信众便会抛弃祂?若无信仰之力加持,祂必然会再度寂灭,这样的结局祂也难以接受。
在凡人一次又一次的献祭下,祂动摇了。
或许,贪婪并不只是人类的本性,而是所有生灵的劣根。
一旦拥有无所不能的力量,谁又甘于重回捉襟见肘的日子呢?
从恶如崩,祂再难自控。
在邪念与怨气的影响下,祂渐渐失了本心,沦为一个吃人的邪神,甚至会因为偶尔吃不饱而四处狩猎。
残留的善念让祂的狩猎留有一丝余地,祂会在夜半时分,叩响猎物的门窗,应门或否决定着对方的死生。
只有在铜钱落地时,祂才会短暂地清醒一瞬,却因为无法直视自己丑恶的嘴脸再度陷入混沌。
就这样,祂浑浑噩噩地度过了百年。
直到有一天,又一枚铜钱落地了,一位老妇的泪水也跟着落入了井里。
她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功名利禄,只希望祂能救活自己的外孙。
祂记得她,许多年前,曾有个男人许愿救她一命。
那时,她还很年轻,如今却是满头华发。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祂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如邪魔一般被人封印在了这口井里。再低头一看,祂早已怨气缠身,面目全非。
这么多年,祂都做了些什么?
祂拾起方才落水的那一枚铜钱,故人之言犹在耳边,「愿君如松柏,长青复长存。」
奈何我未成松柏,行负故人,无颜存世。
祂散尽修为,将井底的怨鬼一一渡往极乐,还此地一片清明,还自己一身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