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见陆狸道：“我来。”托住她的手，潮湿温热的东西落在掌心徐徐擦拭。

“你……”珠珠犹疑，“这……”

“不打紧。”

之后再没有声音了，只有门被关上时发出的轻响，屋中静下来，濡湿的感觉落在颈间，最后停留在萧蕴脸上，间隔几许又回到手掌心，一遍遍重复，每一次都带走些熬人的热度，直到她彻底睡过去。

半途被一个声音唤醒，恢复一点意识，萧蕴迷糊着咽下喂到嘴边的药，苦的直咳嗽，吐了多少自己也不记得，喝完又昏沉着不知时辰，只记得一缕熟悉的木叶清气一直都在，从未消失。

还做了个梦。

狼烟遍地，鲜血横流，一地死尸的中间是一个盔甲破碎的男人，浑身插着箭，刺猬一样，抱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年轻女人，一动不动。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萧蕴感觉到自己猛地被吸入一个地方，浑身都疼，疼的要碎掉，忍不住要低叫出声，才反应过来是在他怀里，变成了那失去气息的女人，而男人悲恸绝望的脸就在眼前，泪混合着血一滴滴落在她脸上。

小狸猫，别……别哭，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暗，气息越来越弱。

阿狸，不要死！

萧蕴猛地睁开眼，头疼欲裂，第一眼便看见晨光微亮，陆狸还坐在她床边，眼眶微红。捂着头慢慢坐起来，她想同他说：“浔……”

被拢入一个怀抱。

未说出的话被卡在喉咙口，萧蕴埋在陆狸怀里，干脆自己说给自己听，陆狸，你知道吗？浔桑姐姐给我托梦了。

想起梦中陆狸空洞散乱的眼瞳，萧蕴心里揪着疼，那时她在宫里，怎么可能亲眼得见当时的惨烈，而梦中情境无比真实，连血腥气都闻得见，一定是浔桑，她不放心。

“他怎么样了？”萧蕴问。

“没死。”陆狸淡声说，“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我有你。”她仰起头看进他眼里，眼睛微微地弯起来，脑后还跳着疼，支撑不了太久，又埋回他怀中，依靠他的力量维持，吐出一句话，“陆狸。”

陆狸应了一声。

“我想我母后，也想婶婶。”萧蕴说，“我母后会给我唱歌，婶婶有甜蜜饯，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喜欢。”

“再好些，我送你回京见她们。”陆狸说，“快了。”

除了伤员还有病号，终于是全军覆没，没一个全乎的，所有的行程不得不往后推，于大人奔前跑后，头发都急白了两根。

云曲传来好消息，皇后的病情稍有好转，崔寒烟也安定下来，不用萧蕴摁着拿绳子硬绑，老实养伤。

身体好转时，萧蕴过来见他。

此前种种，在今时于心头浮动，却遥远陌生，是夫妻，是仇人，是恩人，也是……缘分已尽。

“本公主如今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萧蕴端着碗药，崔寒烟坐在床上，接过药碗，说是。

“也许一开始你和我就都错了，却也是无可奈何，没有选择的选择。”萧蕴跟着坐下来，“我们都太年轻了，不知道问题远不止一个解法。”

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凭自己可以完美承担起一切，自以为牺牲很伟大，而这些话很久以前云叔叔就跟她说过，只是那时候她哪里懂，而此刻，迟来许久的匕首终于稳稳刺入心窝。

萧蕴嫣然一笑：“崔寒烟，本公主不要你了，你我婚约作废。”

他静默着，捏紧手里的空碗。

“你和我是朋友了，云曲和大晏也是，本公主问你，你愿意否？”她又说。

她用另一种东西代替了，这种东西不是来自于别人的建议安排，而是她和他一点一点用血泪摸索锻造出来的，更坚韧更稳固，谁都不会受到伤害。

不是联盟，是朋友，不因利益而行，只为一人。

崔寒烟睁大眼睛，许久后，说：“好。”

“只要崔寒烟还在，云曲永世臣服大晏，落子无悔。”

第103章

崔寒烟手伸过来，握住萧蕴的手，她没有动，安静坐着。

“是我对不住公主。”他说，“错的是我。”

嗓音轻且缓，一如既往的熟悉，在许多难熬的黑夜里，就在她耳边陪着她入睡，萧蕴垂下眼睫，鸦羽一般黑沉沉覆住所有情绪，也遮住一丝流窜的湿意。

怎么是没有感情？以为会一直走下去，她都做好准备接受他了，若不是街上意外遇到珠珠，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大晏的边界线了吧，往后只有彼此，不会有珠珠，不会有陆狸，也不会闹别扭。

原来许多事冥冥之中由不得自己，不要他时由不得，要他时也由不得。

“崔寒烟，我问你，这么久以来，你有喜欢过萧蕴吗？说实话！”她审案一样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