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带雨(72)
说这话时,李春生浑身无力,思维像抛出去的渔网一样发散平和,大脑皮层被羽毛轻抚,那些痛苦、后悔、愧疚和恐惧都被扫走,视线逐渐模糊,白色的天花板变成厚厚的云层,他好像漂浮在天上。
他听见季予说:“这不怪你,春生,是这些回忆太过痛苦,怪我又让你想起。”
季予撩开他凌乱的头发撇在耳后,指腹擦过他的脸,温热的触感让李春生从云间跌落,他的声音微弱:“小鱼,我罪孽深重,这是我欠他们的。”
“或许我现在身上这么多病就是因为十年前我抛弃了他们,这是报应,我应该跟他们一起死在十年前的益民医院的,都是报应。”李春生喃喃说着胡话。
季予捂住他的嘴,轻轻抚摸他的额发,一下一下像春风轻抚杨柳,抚平他内心的焦躁和自暴自弃,“春生,这不是你的错。听完你的回忆,我觉得这场火灾不是偶然。而且陶苏他们查过益民医院的火灾是由于药剂起火,这么大的火势,你再从楼下跑回去也于事无补,这是命数。”
“所以别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好么,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重的担子真的会把你压垮的。”季予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他实在不能忍受李春生将其他人的因果全部担在自己肩上。
十年了,季予不敢想,李春生是怎样背负着这些无为人知的秘密一个人生活这么久。
“为什么不是偶然?”李春生想不明白,明明官方的通告就是偶然。
“你说你出门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保洁打扫过后的痕迹,你有没有想过,那可能不是水渍而是有人泼洒的易燃化学药品,再结合你说的有刺鼻气味,那就更加能确定了。”季予几乎能断定,“这场火灾不是偶然,是有人要害你。”
可是他除了飞鱼那伙人就没有得罪过人,而飞鱼已经把他攥在手中,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也没有理由这样大动干戈要来放火烧死他。而且如果真是为了杀他才放的火,那他就更是罪人了,如果不是他,就不会发生火灾,那些人就不会被火活活烧死。
季予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显然看穿了他的想法,说:“春生,就算是这样,冤有头债有主,他们的仇人是放火的人,而不是你。真正应该得报应下地狱的另有其人,你能明白吗?”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真正的罪人找出来,还他们一个真相,让他们的在天之灵得以慰藉。”
十年,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十年?
沧海桑田,日月变换,蛛丝马迹早就被岁月冲刷干净,不会等回头的人。
李春生一向悲观,“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就算当时有线索,现在也肯定不在了,小鱼,我们真的能找到真正的凶手吗?”
“只要是人为就有疏漏,只要发生过就会留下痕迹。”季予问李春生,“你相信我吗?”
他当然相信,小鱼是他的世界里最无所不能的人。
“我相信。”
无论小鱼做什么,李春生都无条件支持,无条件相信。因为小鱼是这世界上仅剩的唯一一个关心他,爱护他的人。同样,他也需要回报以同样的关心和爱护。
“你的手怎么样了?”李春生扭过头看向季予的手臂,这才发现血从纱布里渗了出来,粘腻的猩红透过白衬衫,犹如白雪里盛开的红梅,扎眼的紧。
肯定是他刚刚情绪激动弄伤了小鱼,李春生眼里闪过懊悔和愧疚,为什么他一直在伤害爱他的人。
以前是他的妈妈,他没能力保护最后因他而死;现在是小鱼,他承蒙小鱼的照顾,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到小鱼,无论是感情还是身体。
“我没事。”季予毫不在意地挽起袖子,露出受伤的手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一看就很疼,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动作自如,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刚刚还用那只手按住他的手脚。
李春生有些十分自责的说:“这么多血,哪里像没事的样子,都怪我。”
要是以前季予肯定会装痛卖乖,但今天春生才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季予舍不得再让他为他担心。
“不疼,就是小伤,待会儿我让护士重新包扎就好了。”季予安慰道,“真的,你看我手很灵活的。”他说着挥动手臂示意李春生看。
李春生露出不赞同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巴一抿,明显是不高兴了。季予停止动作,老老实实去找护士重新包扎,李春生这才满意,让季予把重新包扎好的手臂给他检查。
那些鲜红的血迹已经不见,只剩洁白的纱布包裹在季予结实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