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春莺(244)
宫人忽然禀道:“娘娘,温小娘子来了。”
温雀趋步入内,一身淡青绢衣,鬓边簪了朵细小的宫花,虽是新科进士夫人,却也没有满头珠翠,而是清雅依旧。
她上前行礼:“阿姐。”
温幸妤扶住她,笑道:“都说了无须行礼,怎么还总是这般?”
温雀挨着绣墩坐下,目光落在案头书册上,又悄悄掠过阿姐沉静的侧脸。
她看出阿姐的悲伤,也明白阿姐不愿意留在宫里。
可祝无执是皇帝,阿姐如何能逃脱?
她想起丈夫说的话,小声道:“陛下对阿姐情深意重,六宫空置,阿姐,纵有千般委屈,也…也稍稍开怀些罢?”
温幸妤听过很多这样的劝慰。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面*前浮现出浅笑:“雀娘不必担心。”
“宫里的生活很好,我没有不开怀,只是有时候有些无聊罢了。”
说着她眨了眨眼,“要是雀娘能多进宫陪我说说话,那再好不过了。”
温雀知道这是阿姐怕自己担忧,才强撑笑颜。
她心里难受,眼眶有些发酸。
阿姐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她知道再如此劝下去,也是徒劳无功,沉默片刻后,决定试试丈夫提过的法子。
或许…阿郎说得办法会有点用。
就算阿姐现在会怨她,但若是能因为她而选择活下去,此后慢慢想通,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温雀踌躇片刻,才道:“阿姐,子由他寒窗十载,实属不易。”
她顿了顿,几乎不敢看阿姐的眼睛,“我和他皆寒微出身,仕途恐难寸进。”
“只有陛下看到他…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殿内熏炉里,一缕沉香悠悠逸散。
温幸妤捻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看温雀,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片被宫墙框住的蔚蓝天际,半晌无言。
温雀悄悄抬眼,看着阿姐沉默的侧影,静默片刻后,鼓足勇气,声音里带上了恳求的微颤:“就当是为了我,阿姐,看开些罢。一切都会过去的。”
86
第86章
◎物是人非◎
温雀离开后,温幸妤在窗边坐了很久。
雀娘那句话,如同荆棘扎在心头,绵绵密密地疼。她一猜便知这事同祝无执的脱不了干系。
他在逼她妥协,逼她为了家人接受他。
她怜惜雀娘与妹夫寒门不易,做不到拒绝。只是心底郁结愈发沉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正出神,宫人趋步而入,恭敬禀道:“娘娘,陛下驾临,欲与您同进午膳。”
温幸妤眼睫微颤,缓缓收回投向窗外目光,低声道:“知道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向殿中那张早布置妥当的食案。
祝无执步履从容走来,一身月白常服,比平日多了几分清雅温润。
他目光扫过温幸妤沉静的侧脸,在她对面安然落座。
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菜肴。清炖蟹粉狮子头、玉带虾仁、鹅油酥卷、并几样时鲜小蔬,汤是碧绿的莼菜羹,盛在青玉碗中,色泽清雅。
食案上,银箸玉匙,悄然无声。
祝无执亲手舀了一小勺碧莹莹的莼菜羹,放入温幸妤面前的小碗中,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寻常夫妻。
“莼菜清嫩爽口,你尝尝。”
温幸妤嗯了一声,拿起玉匙,轻轻拨弄着碗中嫩叶,并未立刻入口。
殿内一时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之声。
祝无执慢条斯理地用了些菜肴,目光落在温幸妤身上,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方才见雀娘出宫,你们姊妹叙话,可还欢畅?”
温幸妤执匙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祝无执俊美温和的面容上。
他目光含笑,带着询问的关切,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她们姊妹情谊。
虚伪。
她心中浮现这两个字。
殿内熏炉的香气弥漫,莫名叫人觉得沉闷烦腻。
温幸妤捏着勺柄的手紧了紧,忍了又忍,才强压下把眼前这碗汤泼他脸上的冲动。
雀娘刚找过她,临去时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恳求,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若是惹怒了祝无执,他定会对徐长业的仕途出手打压。
沉默蔓延。
窗外天光明亮,于屋内投下光影,缓缓移动。
祝无执也不催促,指尖轻轻搭在银箸上,耐心等待。
良久,温幸妤搁下了汤匙。
她的确做不到拒绝唯一亲人的祈求。
那是她念了十几年的妹妹。
她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
她安慰自己,反正也逃不出皇宫,只是对祝无执改改态度,又不是要命的事。
那么多痛苦都捱过去了,不差这一时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