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太子强取豪夺后(143),番外
沈旭初闻言,越发觉得是自己对不住邵琼之,若非自己无能,怎么会找到邵玖之后,无法带他回乡,怎么会让她如此枯寂?终究是他无能的罪过。
“琼之师妹,是旭初无能,若旭初有昔日魏武帝之势,若南朝昔日不曾南渡建康,是否就不会有今日之困?”
“师兄,世间之事,多是难以预料的,芥子微尘,你我又有何不同?”
沈旭初默然无语,注定的别离,人事无常,不得自在。
“既然是琼之师妹所求,旭初必将竭尽全力,但也请师妹全旭初一心愿。”
邵玖看着沈旭初哀伤的目光,内心也是同样的悲戚,只是短短一月,容不下太多悲伤,邵玖明白时光匆匆,对于两人太过无情。
对于抄写古籍这件事,邵玖毫不掩饰她的私心,唯有一月,他们还有机会相见,一月之后,南朝使者南归,沈旭初便要离开,届时两人恐怕是生死都难逢,这是两人此生相处最后的时光,如何能不让人感伤?
“师兄但说无妨。”
“师妹在北朝三载,想必是见过不少遗落的古籍,失传的学说,旭初想请师妹为南朝记述这些散落于北朝的古籍经典。”
邵玖没有选择拒绝,沈旭初的请求在邵玖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保存下这些易消散的古籍经典,是两人出于读书人的本能,文化昌盛,是两人对于这个时代共同的渴望。
当宫人为两人备下笔墨,沈旭初径直来到桌案前,摊开黄纸,邵玖送来的都是上等笔墨,沈旭初整理衣袖,在砚台内滴上两滴清水,拿上墨条开始研墨。
邵玖走上前来到沈旭初身侧,跪坐在他身侧,从他手中夺过墨条,缓缓研墨,沈旭初侧头看向邵玖,邵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无悲无喜,只是专心研墨而已。
沈旭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邵玖,他已经太久没有这么平静看过邵玖了,记忆中的邵琼之还是一个活泼少女的模样,现在的邵琼之却是前所未有的贞静。
“请。”
邵玖研好墨水后,拿起桌案上的笔,用左手抬住右手过于广大的衣袖,右手则恭敬地奉上狼毫笔,沈旭初看了一眼邵玖,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接过,在黄纸上写上了第一句话。
‘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
“这是王辅嗣的《老子注》?”
邵玖在看到第一句的时候,就明白沈旭初要写的是什么,北朝重实不重虚,《老子注》这本在南朝影响很大的书,在北朝却少有人知。
刘瑜要复兴礼乐,重视的是儒家经典,对于《老子》《庄子》这样的道家经典并不看重,王蒙是厌恶玄学的虚谈,因而对于这类经典避之不及。
对于整个北朝来说,玄学是被打压的,王蒙甚至禁止太学谈论老庄之学,只以儒家经典为是。
但对南朝来说,老庄之学可谓兴盛到了极点,谈论老庄早已成为文士之间的一种风尚,至道之纯静,追求的是一种万物等观的齐物境界,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上的追求,以无为本。
无论是沈旭初,还是邵玖,他们都是在这种文化氛围中长大的,他们都追求精神上的高度自在,向往的是一种至纯至镜的境界,可是现实太残酷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几乎能将人逼疯。
“正是。”
邵玖看着沈旭初一字一句写着,沈旭初的字很有前朝风范,凌厉而昂扬,有一种锋芒毕露的气势,尽显孤傲之气,如同白鹤吐气一般。
邵玖一面研墨,一面背诵下《老子注》的内容,两人,一个写一个背,配合得很恰如其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当年在东山时,两人曾一同诵读这篇《老子注》,一同研习过其中语句的含义,这篇文章,对于两人来说,不仅仅是一篇文章而已,而是一段记忆,一段情分。
接下来的每一刻,沈旭初写下的每一篇文章,邵玖都曾诵读过,沈旭初最先记下来的是东山藏书的内容。
乱世之中,金银不足为贵,珍贵的是这些前人留下的财富,关于人生,关于自我,关于天下,关于宇宙,那些无言的参悟,总有人在守护。
刘瑜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看到邵玖为沈旭初研墨,看见邵玖为沈旭初挽衣袖,看见邵玖因为沈旭初一句话低眉浅笑,露出女儿家的痴态,感觉两人一起欢笑,一起长啸……
而这些是他不曾拥有过的,他见到的邵玖,从未这般恣意欢笑过,甚至不曾这样自然而然露出笑意。
刘瑜只是远远看着,他只是走批阅奏疏乏累时,忽而想去看看邵玖,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些什么,他告诉自己,沈旭初和邵玖此生最多不过是这一月相处的时光,而自己却有一生的时间去取代沈旭初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