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里(165),番外
她有一回跟着爹爹外出看见了,害怕地问:“爹爹,他明明瘦得只剩骨头,为何肚子却这样大?”
顾若川挡着她的视线,不忍心她看见如此惨烈的景象:“没东西吃的人,会去吃一种叫作观音土的东西,那东西吃下去能得片刻饱腹,却消化不了。观音土,观音土,白似雪,毒胜鸩,这哪是观音大士的恩赐啊……”
顾若川潸然泪下:“阿筠,是爹爹没用,连累你一起来这受苦了……”
她摇头,坚定地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
顾若川的眼泪越发汹涌。
眼泪落下,又忽然成了血的颜色,落在公文上,绽出一朵血花。
“爹爹!”她大惊失色,拿帕子去擦顾若川嘴角的血。
顾若川扶着案桌,摇摇欲坠。
“爹爹,你休息一下吧……”她哀求道。
顾若川将染血的公文倒扣过来,不想叫她继续看见,叹息着说:“城外又来了好多饥民,还有好多事没安排。”
她着急道:“爹爹,有什么我能做的,我帮你一起。”
顾若川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无病无灾,就是帮爹爹最大的忙了。”
她严肃道:“爹爹莫非觉得我是个只顾自己吃饭睡觉的庸人?”
顾若川被她板着脸的严肃模样逗笑了:“爹爹可没这么说。在爹爹眼里,我家阿筠啊,是天底下最聪慧、最美好的人了。爹爹都不舍得把你嫁出去,不知道天底下有哪个男子配得上你。”
“爹爹,你真是累糊涂了,开始说起胡话来,赶紧睡一觉吧。”
“好,那就听阿筠的,就睡一下。”
画面一转,顾若川躺在床上,形销骨立,昏迷不醒。
她偷偷将郎中拉到一旁,哽咽道:“衡曲的事已经结束了,爹爹被调到这边来,明明最近没有这么忙,为什么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柳郎中,你一直跟在爹爹身边的,你跟我说句实话,爹爹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柳郎中唉声叹气说:“身体一旦亏空,哪有那么容易补回来。大官人当初在衡曲,已经将身体彻底累垮了,现在就像只到处漏风的麻袋,什么也兜不住啊。顾娘子,老朽,实在是尽力了……”
为她遮风挡雨的山,在这一天轰然倒塌,她的人生,从此下了一场无比漫长的雨。
听见两声咳嗽,她连忙回身走到床边坐下。
“爹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顾若川虚弱地睁开眼睛:“阿筠,不必紧张,爹爹已经觉得好多了……”
她强颜欢笑道:“那就好,爹爹可得快点好起来,春天已经到了,爹爹还得在休沐的时候带我出去踏青呢。”
顾若川笑道:“好……”
她接着道:“不只是出去踏青,爹爹可别忘了,小时候你给我读那本游记,还答应我要陪我要去很多地方。”
顾若川道:“那么小的事,你还记得啊。”
她说道:“那当然,爹爹答应过我的话,我都记得。”
顾若川神色哀伤地看着她,欣慰道:“阿筠长大了……现在就算没有爹爹扶着,也能一个人走很远的路。”
她登时心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涌出来。
顾若川慢腾腾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玉牌递给她道:“筠字,为竹。岁寒霜雪苦,含彩独青青。爹爹唯一希望的是,你能如青竹一般,做个坚韧正直的人,莫要被霜雪凋零。”
她接过那枚玉牌,拼命点头:“我会的,我不会让爹爹担心的。”
“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爹爹真是不放心啊。梁家那小子读书用功,为人正直,勉勉强强算是个可以托付的。阿筠,你只需记得,不论你走出多远,爹爹永远都在……”
顾若川说了这么些话,又开始沉沉睡去。
她握着那枚玉牌,掩面而泣,泪水无声流过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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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居澜坐在床边,不停地替她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心脏一阵阵抽痛。
“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可流……”
一旁的苏鸣夏道:“陆郎君,还是我来照顾她吧,城里的事还需要你去处理。”
陆居澜的目光不曾从她的面庞上移开:“她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
苏鸣夏道:“岂止是不好,那么多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这段时间她从没睡过一个整觉。”
陆居澜不舍地站起身,对苏鸣夏说:“劳烦苏娘子替我照看她了,她若是醒了,还请派人通知我一声。”
“嗯。”苏鸣夏点头答应。
陆居澜最后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转身离去。刚踏出房门,就见朱才茂不停地在外面踱步。
“陆察院,”他一见陆居澜,立刻上前道,“县尊如何了?赈济粮刚到,城里还有许多事等着吩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