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加载99%(257)
他不会认错,那是太子。说要给他的雪人建一座冰屋的太子,是教他拉弓,教他击鼓扬歌的哥哥。
他想往外走了,屋外房梁骤断,坠在面前,挡住去路,火烧得皮肤烫痛,呼吸堵滞。
林在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这个噩梦,周围烈火熊熊,墙瓦烧成畸曲的漆黑枯干。这里不是废太子府,分明是传说中阿鼻地狱。
他误踏入这里,一时胆战心惊,只想要往外面跑,又一根房梁掉下来,差点砸到了他。他一惊,不是怕自己死,是在惊如此巧合。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他每往外走一步,便有房梁烧得掉下来,挡住去路。难道是火越来越大了吗?
是太子想要见他,想要留他。
那天晚上他们说好了的,太子哥哥要一直想着他,一直想见他,然后总有一天,天上人间,还能再见。
林在云生在皇家,从来不信什么命运神佛,可今天有这样的奇缘,他不得不信,真的是太子鬼魂犹在,正在内室看着他,等着他。
那他便不能转身就走。
少年惴惴不安,回过身去,看那具尸首,惊疑不定,慢慢又走进去。
他渐渐辨认出来,那的确是他的哥哥。
什么人君祭天,东宫不是被废了吗,怎么那尸首刀剑加身,千刀万剐,令他险些不敢认出。
林在云走到尸首前,此刻眼泪才怔怔爬下来,像一只小虫子,爬到了下巴,他觉得痒,忍不住笑了,又一瞬间僵住。
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谁这样放肆,太子府也敢喧哗。
林在云不愿再去想那是谁。
那是谁有什么重要的,太子等了他这么久,他还没有好好说说话。别人再好,他也不能忘了太子,否则,太子又该怪他没良心。
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正在越走越近。
原来天底下,不怕死的人这么多,烈火熏得黑烟冲天,还有人敢闯。
也许这里不是阿鼻地狱,而是天上极乐世界,只要禁一遭烈火焚身,就能解脱。
裴骤辉被外面的房梁挡住,进不得,只能叫人扑灭火,喊着林在云,叫他趁现在出来。
可少年只是抱着太子尸身,默然垂泪。
裴骤辉无法,只好冒火冲进去,伸手去拉林在云:“和我走……”
少年仿佛此时才觉得烈火烫痛,痛喊起来,目光触及到裴骤辉,一时间面目俱变。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惊惧,下意识躲开了裴骤辉的手。
裴骤辉的到来惊醒了他,令他彻底痛醒了,火焰冲天烧得眼泪都干了,他呛得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能剧烈咳嗽后,夹一两声痛喊。
裴骤辉僵住了手,不敢再去强行拉他,怕他更畏,躲往烈火更深处。
我是来救你的。裴骤辉想说。
也许真的这样说了出来,因为林在云向他看了一眼。
除了惊惧和怀疑,什么也没有。没有恨也没有爱,好像眼前是吃人的妖鬼,是洪水猛兽。
裴骤辉一辈子被无数人这样看过,唯独没有想到林在云这样看他。
不能再等了,火已经越烧越大,再等下去,谁都出不去。裴骤辉只能叫部下打昏了林在云,强行带了出去。
深夜一场暴雨,火渐渐灭了。
皇宫寂寂,城头已改换了王旗。圣人却始终没有反应。
部将背着七皇子回皇宫,打着伞,听着少年绵长的呼吸,知道他没有死。
可是活真的比死容易吗?
部将不敢深想。将军怎么说,他们就遵命行事。
也许就连大将军自己,也还没想出一个解法。将军从火场出来后,也不处理烧伤,怔怔站在长街上,叫他们送七皇子回宫,好像是刚做完一个极凶险的噩梦,脸上还带着梦里死前的震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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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在云再次睁开眼时,宫殿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灯,一个宫人也没有。
他慢慢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宫殿,才想起来忘了梳头。宫人说过,皇子仪表是一国之表,不能披头散发像个痴儿。
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少年赤着脚,走在黑暗里的皇宫。这条路他走熟了,小时候他去见父皇,人生中第一次记住的路。再长大些,太子监国,他也走这条路去等太子。
现在是建昭哪一年?在那金殿中,等着他的是父皇,还是太子。
林在云猜了一会儿,就不再猜。无论是哪一个,都不会不管他。见他这样衣裳凌乱,头发未束,慌慌张张跑过去,就算是仁善如太子哥哥,也一定会训斥他。
他烦恼地走进漆黑的金殿,殿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进寝宫,父皇睡在那里,呼吸沉重。
林在云坐在旁边,静静听着这个垂暮老人愈来愈缓慢的鼻息,轻轻喊了一声:“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