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75)
“说的也是。”
祝琬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那你觉着,鸟儿学人讲话是在讨主人欢欣吗?”
“……”
陈毓哑然,片刻后瞥她一眼。
“我又没见过你那位高家兄长的鸟儿,我怎么知道它是不是。”
他顿了顿。
“你这位高家兄长可真有闲情雅致,想来他当时举仕,科考考了那么多次,原来是在钻研这些兴趣爱好。”
“不愧是名门世家之后。”
祝琬手撑在桌上,笑盈盈地,开口却笃定。
“你不喜欢我提到高家的兄长。”
“可是怎么办,从小到大,能被我唤一声兄长的人真的很多。”
她故作苦恼,“不仅高家兄长,同我家有来往的儿郎我都是要唤一声‘兄长’的,更何况我还有自家的哥哥、堂兄、表兄,还有……”
想到周俨,她忽地顿住了。
陈毓适时看向她,半晌,轻嗤了声。
“还有什么?”
见祝琬不吭声了,陈毓垂着眼冷哼,点破她未尽之言。
“还有你那位成为朝廷罪人的义兄。”
“他不是。”祝琬蓦地站起身盯着他正色道。
对于周俨的战败和身故,朝堂上众说纷纭,祝琬从来就没信过那些,有祝氏的家学渊源,还有父亲和外祖父的言传身教,加之自己和他一同长大,自己也看得清楚,无论周俨性子如何冷硬无趣又讨人厌,他都是一个格外骄傲的人,叛国通敌之事,绝无可能。
她这样想,她知道父亲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可眼前人不这样想。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人慢悠悠地反问。
“陈毓。”
祝琬站在桌边,居高临下俯视他,声音郑重而坚定。
“我与你现在是合作关系,我不会过问你的过去,也不打算问你所谋为何,更不想了解你对我家族、我亲人是如何评判的,这是我对你的尊重,也请你尊重我,尊重我的家人。”
“我义兄领兵征战多年,行兵打仗战无不胜,令北边外敌闻风丧胆,他如今身殒,可并非败于战场刀枪,而是败于一些不见台面的卑污之手,他可能不在意你的看法,但是我在意。所以,如果你想保持我们的合作关系,那有些话还请你把它咽在肚子里。”
陈毓微向后靠,仰头看她,虽然他坐着,祝琬站着,可他气势半分不减。
见他如此,祝琬眸中更显执拗,可他最后只是随意地点点头。
“知道了。”他淡声应了。
“不过……你方才说,要我尊重你的家人?”
他看她一眼,“那你那位太子未婚夫,算是你的家人吗?”
“哦不对,你只能做他的侧妃,不能喊未婚夫。”他慢悠悠补充道。
这人!
烦死了。
“若那废物太子也算在你的家人里,那你这合作条件多少有些苛刻了。”
祝琬抿唇,实是没有什么好语气。
“既是未婚夫,自然算。”她坐回椅上,故意一字一句地说着。
陈毓没动静了。
他手撑在身前,一下下转着他手上戴着的指环,不看她,不说话,只皱着眉,神情越来越冷沉。
祝琬忽地觉着没意思。
她本就是为了拿她那几件衣服好把身上这身换了,才不是要坐在这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她这样想。
于是她在房中看了看,看到自己那几套衣衫在他身后的美人榻上,便起身径直走过去,将衣衫拿起,而后转身看向他一动不动的身影。
身后的灯盏将她和陈毓的身形一并投到对面的墙壁上,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她看着瞧了会,而后低声道:“不早了,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
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莫名酸楚,又有些不开心。
她觉着可能还是因为她太想家、太想爹娘了。
待会回了房间一个人时,她要好好哭一哭。
她没再看他,抱着那几套衣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在客栈两座楼宇之间相连的廊桥上停下来。
月似钩,星如雨,夜风习习,她仰头安静地看,蓦地身上搭了件厚实的披风。
陈毓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不知道跟了她多久。
祝琬偏过头看他,他神色看似平静,细看又似是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便转回头继续看天上的星河。
她今日说了很多话。
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
这会实是累了,只想安静地看会儿星星。
“对不起。”
静谧夜色里,她忽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她没看她,也没回应。
“方才……是我失态了。”他坦然道。
祝琬讶然,再度看向他。
每每看到他的脸,她都觉着矛盾,她见过他眸光冷厉、泛着杀意的时候,正因如此,她更觉着,那样倨傲又凌厉的眼神和他这张平凡的面容有些违和,有些……不大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