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姝(101)
第二次的梨花伞,眼前的景象清晰真实。
第三次的梨木簪,他们仿佛进入了当年的场景,林素文和庄文周就好像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在这昏暗静谧的旧屋内,孟姝抬眼看向四周,昨夜恶鬼突袭的惊惧还历历在目,也不知这样愈发真实的景象,是好是坏……
“别怕。”青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就站在她的身后,指尖微动,一抹亮色跃入他的掌中。
刹那间,这屋中的阴霾散去,光亮笼下,照亮了四周。
孟姝惊讶地转过身去,心中的那点恐惧随着光亮的照耀而驱散。
她不由得再次感受到苏素的那句话。
他们的主上,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夜色越来越深,隐匿在云后的月色照不到这片古色的老宅。
孟姝试遍了屋内其余的物件,可方才那般异象再未出现过。
蓦然间,她抬眸看向被他们推开的房门。
这宅子内,都被岑娘插上了梨花,可唯独这里。
她突然快步跑向屋外,在白墙题诗旁,一朵残败的梨花没了往日的绚烂,风雨模糊了它的轮廓,黯淡无光。
昨夜孟姝就注意到,这诗旁,画有一朵白梨。
江南水墨画,画中梨花山。
山风绻鸟叹,庄周忆素蝶。
“扶光,你觉不觉得,这首诗是庄文周写的?”她抚上题诗,有些斑驳的墨迹在她手下仿佛有了生命,风声拂过,他们好像落入了另一个世界。
眼前景象陡然一转,闺房白墙外,萧瑟的竹叶落下,身着红袍的俊美青年,手握狼毫,红着眼,颓废又温柔地在墙上题字。
明明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可他仍觉得,山风不舍倦鸟,就如同,庄周仍忆素蝶。
孟姝看见青年颓靡地扔下笔墨,黑色的墨迹溅起,染上了他红色锦袍的一角。
他走着,冒着漫天细雨,从林宅,一路越过弯桥,来到了普贤庙。
那日的褚镇没有晴云,细小如针的碎雨拍打在他身上,绯红色长袍上的桂枝被洇湿,金色绣线在雨中湮没了光泽。
庙中普度众生的佛像,正垂眸静静俯视着走来的年轻人,他神情落寞,清隽的眉宇染上悲色,向来挺拔英秀的身姿,此时在青山的映衬下,尤显单薄。
他踉跄地走上状元桥,一路躬腰摸索着,似在找寻什么。
终于,拱桥石缘上的纹路在掌心摩擦,他颤抖着抚了上去,眼里满是悲戚。
庄文周,字莫离,宁武年间,八月十五生人。
孟姝记得,镇上的百姓曾说,褚镇高中的状元,都将按照生辰姓氏刻于桥缘两边拱石上,供后世学子瞻仰敬拜,沾前人的贵气。
而庄文周的名字,就在这状元桥上。
他姿容英丽,头戴金丝冠帽,上头缀有金珠飘带轻扬,一身绯红长袍,内绣四爪蛟龙,腾飞于桂枝之上。
庄文周,已经高中状元了。
他眸中含泪,笑意中带着悲戚,低低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靠向刻有他名字的桥石,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的脸庞,滴落在掌心,炽热的温度灼上心间,闭上眼,皆是女子的一颦一笑。
“文周,我愿你来年金榜题名,春风得意。”
素文啊素文,我如你愿,金榜题名,可你又在哪?
那日京城长街游行,他红袍折桂,名耀满城,宁宣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他道,他要回乡求娶心上人。
宁宣帝虽讶异于少年的话语,但状元郎及第在前,他龙心大悦,如愿放他回乡,并赐宝马华车,充作聘礼,一路随他还乡。
可回到褚镇,喧天锣鼓下,镇人喜庆相迎,他却没在人群中找到她的身影。
就在那时,他们才告诉他——
林素文死了。
惊天的噩耗让庄文周悲痛不已,他一路飞奔,赶到林宅,只见满院的白布灵幡。
林素文走后,连尸身的都没有留下,除了那只木簪……
在漫天细雨里,青年人颤抖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只梨木簪。
庄文周抚过梨木纹路,仿佛上头还存有林素文的温度,她纯洁似梨,善良通透,可就如同这满镇的风雨一般。
褚镇人爱梅,因为梅历风雨,仍难以凋零,可梨花易摧,在褚镇是活不过第二年的……
孟姝看着跪倒在雨中,脆弱得宛如孩童般的状元郎,他是那般的痛心与悲戚,雨中青竹终是低下了高傲的枝干,染上孤独的底色。
林素文喜梨。可褚镇,是注定没有梨花的。
日暮渐渐落下,黄昏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庄文周独自一人沐在风中,身上的红袍湿了又干,绣纹变得暗淡无光,像是经历了风霜后又将独自归于沉寂。
孟姝和扶光一路静默无言,他们跟着庄文周的步影而动,这一次来到的,是梨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