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姝(107)
渡我?
野鬼自兀一笑,笑容凄惨而厉,世间谁还会记得他。
见他并没有反驳,扶光眼底的锋芒渐显,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庄文周,暗中救治林敬疯病的,果然是你。”
他对于林敬的清醒并不意外。
孟姝猝然抬眸。
先前扶光便看出,林敬身子之弱,是病气与鬼气交织所致。
好在鬼气歪打正着,保住了林敬神智,在经年间使其癔病缓缓见好。
原来,是庄文周在救林敬。
但可怜的野鬼并不知道,在救林敬的同时,凡人之躯承载不住鬼气,无意中会蚕食其魂魄。
显然,扶光并没有打算告诉他。
孟姝隐下眸中复杂的神情,突然觉得百感交集。
原来林宅中放有梨花的屋子鲜少受到鬼气侵扰并不是巧合,是庄文周觉得,自己会玷污了白梨,这才特意避让。
所有人都知道林宅不干净,可林敬从未想过搬出去,因为这鬼,从未伤害过他们。
野鬼反应过来,打量着眼前的男女,过了良久,他半垂下眼眸,黑发挡住了他的神情,但孟姝看出,他并不信任他们。
可偏偏,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们入了自己的梨花梦。
庄文周颤抖着握紧了手中的木簪,簪尖刺入他手,本应疼痛难忍,可他却恍然不觉,久违的酸涩涌上他的心头。
若试着相信他们呢?
素文,我们的结局会有改变吗……
寒风吹起鬼怪身上的褴褛衣袍,鲜亮的红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沉闷而厚重地披在年轻人的身上,仿佛随时都要将这消瘦的身体压垮。
彼时风起,眼前的野鬼好似有了动摇。
庄文周抬起眼,再度走近他们。
他看着扶光,眼里似含悲恸,“我愿意信你。
青年俊朗如玉,姿容不凡,身处荒芜,宛如九天之仙,却又擅鬼术。
庄文周想,他应当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好。”扶光垂眸,“接下来,我问,你答。”
“你是庄文周,对否?”
野鬼点头。
“死于非命,对否?”
他摇头。
扶光和孟姝皆是一愣。
一道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方才来时,孟姝曾问他,怎会猜到梦境的主人会是庄文周而非林素文。
那时他就提过,方才入梦中险境,其景象一直是八月十五。
因着受到林素文生平影响的缘故,他们都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不过是庄林二人回忆中的场景。
可他们却忘了,状元桥的拱石上也曾刻过这日子。
八月十五,是庄文周的生辰。
扶光点破,他们兜兜转转,一直所困的,是庄文周的梦境。
可庄文周如今却说,他并非死于非命,也就是说,林素文的死或许有蹊跷,可他没有……
方才野鬼的话仍在耳畔回响,他说:“我无冤。”
野鬼脖间的血痕触目惊心,隔着早已凝固的血迹,孟姝似乎窥见了那时梨花树下,状元郎的痛心与不甘。
她有些不忍出声:“庄文周,你莫非……是自刎而死?”
第50章
孤单削瘦的野鬼垂着眸,破烂的红袍披在他身,斑驳与岁月交织,经年的尘粒下,男子面容苍白无神,鬼气缠绕地爬上他的双肩,浮掠过他的鼻梁,最终落入那双暗而沉的眼眸。
他紧握着手中的梨木簪,冰凉的木簪在他手中,如同挚宝般珍贵。
孟姝问他,他是否是自刎而死……
此话一出,连扶光都沉默了。
静谧的空气蔓延着,风吹草动,脚边的杂草簌簌作响。
半晌,孟姝看到,庄文周低垂着眸子,无悲无喜地点了点头。
一股惊异自心口蔓延,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震撼与心酸无奈。
三十年前的庄文周,是殉情自刎……
从野鬼的口中,他们听到了最初的故事,在他的言语中,远比方才的梦境更鲜活。
待他赶回褚镇时,林素文已经走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死后无尸,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唯一的那支梨木簪,还是岑娘亲手留的。
林素文死的蹊跷,悲恸之下,庄文周亦不曾放弃想要为她寻找真相。
他来到了梨园,来到了井边,自林素文出事后,褚镇人忌讳梨园不干净,这附近便也渐渐冷清下来。
那日,恰逢素文头七。
“我去到井边,却发现了散落在地的香烛和祭品。”野鬼抬眸,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黑夜,仿佛再次回到了那日。
他发现香烛刚燃不久,上头还冒着白烟,惊觉那人定是刚走,说不定是听他脚步靠近,这才匆匆逃离,以至于东西散落一地。
庄文周便四处寻找,果不其然,在一棵梨树后,发现了藏匿的秦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