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之光她每日画饼(202)
忽然,在人群七嘴八舌之际,一道带着病气的声音,缓缓传来:
“章叔……我认识谷姑娘。”
众人蓦地安静下来。目光如潮水般,齐刷刷望向声源。
只见那垂帘后,一道人影走来。
那人身形羸弱,面色苍白,眸色暗得像墨。
一阵风吹过,衣服尚未摆动,人就先一步歪了。
“林先生,春寒料峭,怎地出了屋?莫要再着凉了。”
那原本端坐于椅上的章叔,竟亲自起身,快步迎前。
谷星心中登时泛起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瞬,只见那六旬老头竟健步如飞地走去林絮竹那,亲手扶着他坐上了自己方才所坐的椅子,口中仍不住道:“身体不济,不必拘礼。”
四周众人竟无一人露出异色,反倒纷纷上前问安寒暄,言语中尽是尊敬与关切。
谷星原本挺得笔直的后背差点都歪了。
她演了半天,搏了半条命,还想着三步棋落地堪称经典,谁知这林絮竹竟在此处步步高升?
这都什么歪门邪道?!
她眼角狠狠一抽,差点没绷住神色,低声惊呼。
“你——”
而林絮竹却似未听见,只与章叔轻声闲谈,眉眼间温文尔雅,话未多时便惹得那章老者眉开眼笑。
谷星竖起耳朵,恨不得脑袋贴过去听他们嘀咕些什么。
说罢,章叔转过头来,换了一副神情:“你怎不早说,竟是林先生旧识?”
“啊?”
谷星一愣,随即转头看向那被众人簇拥着的“林三弟”。
对方正斜倚在椅上,眼神含笑,温温吞吞地望着她。
她看不透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但此时不顺坡下驴,那才真是脑子坏了。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我也不知……竟有这般‘巧遇’。”
章叔笑意稍敛,却仍语气宽和道:
“既然如此,林先生都替你作保,留你下来倒也无妨。只是规矩总得清楚。”
他转头吩咐道:“希文,你与古姑娘好好说说。”
大哥“希文”走了过来,眉头仍紧蹙如初。
谷星心下一沉,知道接下来的又是一番拷问。
她抢在对方开口前,先行发问:“你那三弟……到底是何来历?怎连那章叔都让座于他?”
“他是这里的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识字。”
谷星闻言默默点头。
若说这流民街与寻常街巷最大不同之处,便是这里的流民有老人,有妇女,也有孩子。
而这在荒年乱世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景象。
希文眼神微敛,声音冷硬:
“你究竟居心何在,谎话连片篇,也是阿强和阿竹心软善良才被你所蒙蔽。”
这话听得谷星浑身恶寒,高右强“心软善良”她还能附和。
可林絮竹算得什么?
这地方如此与世隔绝,若不是她顺着高右强摸进来,林絮竹只要不咳死,在这里养老到八十都行。
荒谬,实在荒谬。
“你怎么对我一个赤手空拳的弱女子如此大恶意?却对着那里外不一的“阿竹”信任有加?真让人心寒!”
谷星摇头离开。
“你去哪?!!”希文在后面连连喊了几声,谷星却越走越快。
谷星甩开那人后,兜兜转转,终是回到了昨晚林絮竹歇息的地方。
此时四下无人,她低身藏入草帘之后,开始悄悄翻看那人的铺陈物什。
帘内仅几本旧书,些许衣物药布,简陋得近乎寒酸。
她翻开书册,一本本尽是旧史、方志、风俗记载,字迹处处批注密密。
桌角上甚至还有尚未干透的墨痕,落得干净而不造作。
看起来真似一名清贫教书先生。
谷星暗叹,当真是遇到对手了。
她是那被恶霸强娶的烈女,他又是那清贫带病的教书先生。
正翻看间,忽听帘外一阵脚步。
她抬眼望去,见林絮竹晃晃悠悠地走来,身边无人,神色淡淡,似早已知她在此一般。
“好看吗?”他嘴角挂笑,“那本可是珍本,《晋国北部风光志》的旧版,连我都只抄得半册。”
谷星随意翻阅,想起封丘那矿山之中的藏书阁里,也不少这些书。现在看来,皆是林絮竹所藏。
她抬头扫了他一眼,心道这人怕不是知道自己命不长久,才日日沉溺古卷之间,借笔下山河走遍天下。
“我还道你早就死了,没想到你这身子,竟也命硬得很。”
封丘矿山内横尸遍野,冤魂数以万计。
若真有天道昭彰,又怎会留下这等人苟活人世?
“说什么因果,说什么恶报……终究都是哄人的话。”
谷星别过眼去,大声叨叨。
林絮竹闻言,只是轻笑一声,未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