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之光她每日画饼(284)
她说的也不算全是实话,眼见于蛮垂着眉眼,脸上一副委屈模样,桃诗却半点不见消气,又加了句:“你还是趁早给她修副棺材,让她早日入土为安才好。”
她是真不想再入土了。
谷星摸了摸脖子,暗叹桃诗和于蛮,虽然都效力于萧枫凛,但看起来竟好像相互不认识一般。
“别吵了别吵了,人没死透呢,都好好说。”
她赶紧挤上前去,将两人拉开。
抬头看了一圈,发现这群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思忖着,最后只好使唤于蛮,“小蛮,来了都是客,给桃大夫找张椅子吧。”
说着,回头瞥了一眼江兀,见这人黑纱已经盖了回去。
“她还得晕多久啊?江大夫。”她总不能从此附身在这好大哥身上吧,她若说自己是谷星,其他人会信吗?
她没走两步,就被身后猛地一撞,踉跄几步,险些站不稳。
回头一看,只见桃诗搂着她那具身体,神情紧绷,目光戒备,牢牢护在江兀身侧。
得得得,谷星实在无语。
索性转头自个安排点别的事干。反正小桃安全了,自己一时半会也回不去身体里,不如趁机好好观察一下这土匪团的底细。
顺着人流出了大堂,谷星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真的处在地下!
那片粉橙色的沙原之下,竟藏着一方别样天地。
似是天然溶洞,又被人精巧地加以改造利用,不知是哪位天才匠人,竟能把这复杂地貌活用得如此巧妙。
藏地极其隐秘,土匪团出入皆走一条更为隐蔽的暗道;而像她与小桃这种初入者,则极易被沙洞直接卷进来。
想来昨夜江兀便是不慎睡在了那洞口之上,半夜被吸入了地底。
众人见他这副装扮,便认出了这位正是那大名鼎鼎的神医江兀。
好茶好菜一应端上来,谁也不敢怠慢,都盼着江兀能设法替这土匪团的首领于飞沙,把那断掉的手指再接回去。
谷星抬起手左看右看,心里暗自琢磨着。
于飞沙那指头断了也有十日,按理说早该坏死变质,就算真能接回去,多半也不过做个样子,充个门面而已。更不必说,那断指现在多半早烂得只剩白骨了。
可转念一想,大小眼与桃诗皆出自江兀门下,江兀的手艺说不定真如传闻中那般出神入化。
若真如此,萧枫凛、云羌、一干人等个个都等着这大仙救命。她就算又绑又拐又骗,也得将这大仙请回京城小报里坐着。
再说这土匪团本身。
按先前流民情报网的汇总,谷星原以为这帮人不过五十来口;可如今亲眼一数,人数竟已达一百一十三人。
百来张嘴,每日粮食、衣料耗用,背后压力必然不小。
且细看这帮人,全是男丁,清一色的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唯独于蛮一个女子,眼下不过十五。
照这趋势,怕是再撑不过十年,这地方便要自己消耗殆尽,彻底消散于世。
谷星深吸了一口气,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掏,掏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小册子还在手提袋里。
自己现在半死不活的状态耽搁着,京城那边大小眼、李豹子一干人也不知是否顺利。
毕竟,她想来拜访土匪团一事,并非临时决议。
——她想要一个基地。
一个能容纳上千人的地盘。
眼下京城的流民团,人数已在两万上下浮动。
每日京城流窜的鸡毛蒜皮、暗潮风波,大小杂务、官场人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小报的两万人看似庞大,实则早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僵局。
人不能当一辈子流民。
自平民堕入流民,往往只需一场天灾、一次官司、一纸赋税催缴。可要自流民重归平民,却难若登天。
长年流浪消磨了人的身份认同与生存信念,动摇了自我谋生的能力。但更困人的,是那背后森严不动的社会构造与制度。
即便是现代,许多人依然习惯将贫穷归咎于个体,视之为懒惰、愚钝、短视。
旁人张口便骂你不努力、不自律,骂你为何目光短浅、跟风决策,才导致今日落魄。
可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便立在了不平等的地基上。家世、门第、关系、籍贯……
每一样,都是命。
社会资源原本便非均匀分配。
于是穷人生穷人,富人养富人,贫困代代相袭,阶级愈发凝固。
朝廷中虽有几股势力叫嚷救贫恤民,终究也难有寸进。
因为穷。
正如前些日子的小报一般,穷得响叮当。
社会救助与国家财政从不脱钩。景气之时,或有人有余力谈施救;萧条之际,便人人自顾不暇。
若不是小报一路从贪官那发横财,又怎容她天马行空的决策,又怎会得来今日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