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之光她每日画饼(391)
她终于冲至小桃身侧,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气息如破风箱般起伏不定,哽咽着咳出一口血,溅在青石之上,殷红刺目。
“求你,救救她……”
她抱着浅娘,声音沙哑凄厉,眼神里盛满了哀求与绝望。
谷星闻声赶来,循着地上一串串血脚印,步步趋近,只见阿秀双足乌青,脚底满是新裂旧痕,血泥斑驳。
小桃已然搂住阿秀,而阿秀亦死死抱着浅娘,哀声一遍遍哀求:“她病得重,救救她……”
谷星这才注意到阿秀身后鼓起的那一团,小桃三下两下掀开裹着的粗布,只见那名唤作浅娘的女子,像藤蔓一般被绑在阿秀背上,气息微弱,额上冷汗淋漓,二人仿佛早已化作一体,生死相依。
小桃不敢怠慢,轻手轻脚地将浅娘扶入屋内,房门一掩,屋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针线与药罐的碰响。
谷星见状,连忙招呼围观的流民散去,只留下自家人照应。
回身见阿秀一声不吭地坐在井边,衣衫湿漉漉、鬓发凌乱。
谷星俯身,打来一盆温水,将她那双满是泥血的脚泡进水里。水一泼下去,浑浊的污秽顺着木盆的水纹漾开,露出原本白净的脚板。
那脚真好看,宽大又有力。
谷星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一句“痛不痛啊”还没说出口。
就听到阿秀说的一句“对不起”。
谷星一愣,将手中的瓢子搁回水盆,蹲在她身侧,“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阿秀神色忐忑,“那人唤我救她,我一时心急,便闯了祸。若是给你们添了麻烦……”
她始终记得,自己并无本事,若真惹祸上门,怕是给谷星与小桃平添灾难。
“我什么也不会……”
谷星却静静听完,忽地伸臂将阿秀紧紧搂进怀里。
“可是阿秀,居高位者固然能做许多事,却往往不肯亲自涉险。她们有选择的余地,却未必肯俯身。”
“我、小桃、云羌……若是置身当时,就算能救下那个人,也许也会因为种种顾虑,最终权衡利弊,选一个最有利的结果。”
说着,她抱得更紧了些,唇边笑意却藏着真诚的敬意。
“所以,阿秀,你做得真好。”
“你,真不愧是你。”
她发自肺腑地佩服着眼前这女人。
世人敬重手握权柄者的俯身垂怜,歌颂强者的慷慨,却往往忽略了无权无势之人的勇气。
谷星清楚,那种什么都没有,却还愿意为同样弱小的人拼命一搏的气魄,并不是谁都能有的。
“阿秀,我家乡有这样一份职业。”
她轻轻松开阿秀,从怀里掏出那《社会福利大纲》。
她在阿秀身侧摊开一页,指腹停在上头。
阿秀定睛一看,看到了上面的“社会工作者”几个字,她如今明白了“社会”二字,也明白了“工作者”,可这五字相连,那就读不懂了。
“社会工作者……是什么?”
谷星眉梢一扬,眸中含笑,嗓音温柔得像拂晓。
“是和你一样的人。”
“把困苦之人与世间的善意桥梁连缀起来的,就是这份力量。”
“世间穷苦如河流,断断续续,从未止歇。助人的法门虽多,可真正困在泥沼中的人,往往目之所及不过方寸天地,他们见不着外头的阳光,也不知向谁开口,只得咬牙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许多人不是不渴望援手,只是根本不晓得那条路在哪里。是你,阿秀,是你将浅娘牵到了小桃身侧,你将希望递到了她手里。”
“是阿秀你,才能干的事。”
阿秀浑身晕乎乎的,满眼只剩谷星,心脏跳得比刚才还快。
“我……才能干的事?”
阿秀一时失了魂魄,等回过神来,谷星早已不知去向。小院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卫桉逆光而来,衣衫微乱,剑锋未归鞘,袖口还染着未干的血迹。
原来那些追兵已被他一一拦下。
阿秀见状,抬手擦去脸上灰尘,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行礼道:“多谢卫大人出手相救。”
卫桉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淡淡,却在转身欲离之际,还是忍不住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比起阿秀自谷星口中得知卫桉,卫桉却对阿秀所知甚少。
只能看出这人是个女人,一个普通女人,一个爱读书的普通女人。
素衣素面,却总有一本书卷在手。
可在这世道里,人一出生便分出三六九等。虽说如今女子也能读书习字,但读再多书又能如何?
市面上终究没有女子能长久做的正经差事。
男子有男子的书,女子有女子的册子,王公贵族的藏书又是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