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幽冥录(82)
大隋朝,早已亡了,而她的父皇也早已身死他人之手。
眼角的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那濡湿的感覺讓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这么多年了,如何还会流泪?
或者该说,她怎么会因梦见她的父皇而流泪?
从一开始,不都是为了讓自己过得更好,不再被宫女太監克扣用度,才费盡心思去讨他的欢心吗?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他一时兴起临幸了一位低贱的宫婢,所生下的低贱的孩子。
大兴宫里的公主太多了,她什么都不算,甚至不如宫外一个五品朝官的女儿。谁让她的父皇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荒淫无道呢?宫中的美人多如泥沙,只要生下的不是皇子,便不会受到重视。
自己能活到长大,全靠时时刻刻的盘算和绞盡脑汁的讨好。
她一直以为离开皇宫,嫁入李府的那一天,是她人生最幸福的一天,可为何今日却会做这样一个梦。
“娘娘!娘娘您终于醒了。”床边突然响起宫人的声音。
她轻轻侧过头,开口说话时,才覺得声音有些沙哑,“本宫,这是怎么了?”
贴身宫女沁墨抹着眼泪道:“娘娘忘了?重阳那日,陛下赐宴太液池,您却突然晕倒了。幸好吴王殿下从宫外请了一位名醫来,这才救醒您。”
听她这么说,楊妃终于醒起似有这么回事,而且重阳之前,自己就一直觉得身子疲乏,提不起精神。至于沁墨所说的那位名醫,莫非就是恪儿之前提过的那位?
想到这儿,她道:“恪儿呢?”她倒是要问问,自己好端端的如何会突然病倒,她又不是那个总是缠绵病榻的长孙皇后。
沁墨回道:“吴王殿下这些日子一直守着娘娘,只是一个时辰前被陛下召去太极宫了。”
楊妃轻轻一笑,“那陛下可曾来看过本宫?”
“陛下,陛下吩咐了太医院的人每日来给娘娘诊脉。”沁墨垂下头,小心翼翼地答道。
言外之意,无外乎就是没有来过了。
她倒是没有太多失望,毕竟从很多年前起,她就知道他最愛的人是谁,而她不过是他锦上添的一朵花。
以前朝公主为妃,这既是李唐的荣耀,也是他们向天下人显示胸怀的手段。从小身在帝王家的她,对此,实在看得太多,也看得太清楚。
懒懒地示意沁墨将自己扶起来,她道:“那位名医可还在居德宫中?”
“吴王殿下安排她住在偏殿。”沁墨道,“可要叫人去请她?”
“去吧。”既然恪儿不在,那问她也是一样。
“巫姑娘,娘娘醒了,特请你前去。”一个小宫女前来禀道。
巫箬松了口气,这下总算可以下床了。这几日,那些宫女就因为李淳风的一句话当真一直守着她,真真快把她烦死了。
下床整理了一番后,她跟着小宫女走进楊妃的寝殿,只见床上的女子已经靠着床栏坐了起来,虽然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精神还不错,眼波流转间,可见当年名动长安的绝色姿容。
都说高阳公主是大唐的骄阳,可跟这位大隋的骄阳相比,还是要逊色三分。
“民女见过娘娘。”她正要行禮,楊妃已示意自己的贴身宫女将她扶住。
“巫姑娘是本宫的救命恩人,这些俗禮都快快免了。”
宫人搬来了椅子,巫箬谢了恩,坐了下来。
杨妃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只觉这被恪儿盛赞的女子不仅容貌出众,面对她时更是沉静从容,进退有据,眼神中既没有面对权贵的畏惧,也没有想要攀上高枝的贪婪,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妙人。
心中有了计较,说道:“姑娘医术精湛,不知师从哪位名医?”
“回娘娘,民女只是普通郎中,并未有幸向名医学习过。”巫箬缓缓答道。
“姑娘谦虚了,听说我这病,连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你却药到病除,想来是家学深厚了,不过本宫久居深宫之中,对民间的确是不太了解。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士?”
巫箬听得微微诧异,这杨妃不关心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反倒关心起自己的来历了?按理说,她该信任自己的儿子,断不会把有问题的人带进宫来的。
不过她还是恭敬答道:“民女是孤女,来长安之前,居无定所,四處云游,也不知自己家乡在何處,让娘娘见笑了。”
“姑娘年纪轻轻,便周游天下,实在让人佩服。”杨妃非但没有鄙夷她的出身,反而露出几分羡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