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梦起·听雨(90)+番外
原本一日可达大名府的行程拖至三日,第三日黄昏时分,寇听雨一行藏身于大名府南郊的废弃村落。
王九抹黑爬上村口老槐树,远眺城墙。
“夫人,西门戍卫换班有疏漏,亥时三刻可混入粮车入城。”
寇听雨点头,却见柳儿从井中打水时,捞起半片残破的军报,墨迹模糊写着:“辽军游骑已至魏县……”
寇听雨拿着军报沉思,猜想辽军斥候可能已渗透至大名府附近,要加快了。
而此时的大名府行宫偏殿内,景熙正伏案批阅军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河北舆图》上。
连日战事令他眼底布满血丝,笔尖朱砂悬在“雄州”二字上方,迟迟未落。
一阵穿堂风突然掠过。
案头一册《伤寒杂病论》哗啦啦翻动,书页间飘落一片干枯的白芍药瓣,正落在朱砂砚中。
景熙指尖一顿。这芍药是去年上巳节,小雨在金明池畔簪过的。
当日她指着花歪头朝他笑:“芍药花语是情有独钟呢,我戴着好看不好看?你也要戴一朵,来嘛……”
正思念她的景熙突地皱眉,头痛袭来,不经意间捏碎了一片花瓣。
他叹息着拂过花瓣粉末,强打精神继续蘸朱砂批注。
殿外的老槐树上,一只夜鹭惊飞而起。
子时,寇听雨藏身于运粮草的车底,随车队缓缓接近西门。
车轮每碾过一块碎石,她的后背便紧贴车板一次。
忽然,守城兵喝问:“哪家的粮?”车夫结巴道:“曹、曹州刘掌柜……”
一柄长矛猛地刺入草堆,距她的衣袖仅三寸!
青竹和柳儿突然从后方窜出,哭喊道:“军爷行行好!我爹病得快死了,求您放我们进城找郎中!”
趁兵卒分神,粮车吱呀轧过城门阴影。
寇听雨蜷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指尖掐进掌心。
她不可直接入行宫去见他,他的身边人太多了,她绝不敢暴露自己陷景熙于被动。
她想过好多种法子,扮作医女,扮作药童,或扮作补军旗的绣娘。
这最后一段路,只能由她自己来走了。老何他们入城前便已扮作商户百姓分散开,等待她随时暗号召集。
镖师已被她遣回汴梁,“货”已到,结清余款后镖师们另外得到一份赏钱,作为此行的封口费。
现下她的身边只有青竹和柳儿,她思忖许久,结合青竹带回的各类军中消息,她做了最终的计划。
后日是四月二十二,宋军在雄州小胜辽军游骑,陛下将亲赐酒肉犒军,提振士气。
大名府行宫外设临时犒军台,允许地方官员献礼,如酒、药材、布匹等。
老何先前从溃兵口中逼问出,曹州通判刘义近日购得西域葡萄酒百坛,拟献陛下。
寇听雨打算劫持刘家运酒车队,替换身份,大隐隐于众。
二十一日黄昏,曹州郊外密林,刘家酒车正歇脚。老何假扮山匪突袭,将车夫捆缚塞口,拖入山洞。
寇听雨掀开车帘,指尖划过酒坛上“曹州官酿”的火漆印,吩咐王九:“刮了,改烙‘安阳陈氏’。”
青竹已换上婢女绿衫,低声提醒:“娘娘,刘家献酒需通判手书……”
王九咧嘴,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竟是方才从车夫怀里摸出的礼单,末尾盖着刘义私印。
入夜,运酒队伍宿于郊外破庙中。
寇听雨用胡桃皮煮水染黄手臂,再以鱼胶黏粗纱于脸侧,伪装痘疮愈后的麻斑。
青竹捧出粗麻帷帽:“听说,北地妇人献酒需遮面避嫌。”
她却将帽檐撕破一道,笑道:“好!太齐整反惹眼,不如作‘逃难时被树枝勾破’的样子。”
二十二日,大名府外犒军台下人头攒动,各地献礼车队排成长列。
枢密院小吏挨车查验,忽拦住“安阳陈氏”酒车,啜了一口酒,咂嘴道:“这甜味不像中原……西域酒?可有市舶司勘合?”
王九佝偻上前,塞过一块嵌金玛瑙,操着半生不熟的契丹腔呼噜道:“大人明鉴!安阳靠近辽境,这酒掺了蜂蜜,专治将士咳血。大人通融通融,战后头回做生意……”
小吏捻了捻金丝,狐疑间正欲再问,突然伸手掀开寇听雨的帷帽!
麻斑脸妇人惊慌低头,袖中一包铜钱“哗啦”散落。
小吏嗤笑:“穷酸!”挥手放行。
台上,景熙正将御赐银牌挂于立功将士颈间,忽闻一阵熟悉的柑橘甜香。
一列破帷婢女正捧酒登台。宦官按例银针验毒,寇听雨突然踉跄,酒坛倾向陛下!
侍卫刀光出鞘三寸,却见陛下抬手接住酒坛!
一滴酒液溅在他虎口,景熙瞳孔骤缩,抬眸时,那“麻脸婢女”正退至阶下,帷帽破洞间一闪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