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座下第一走狗(316)
赵都安道:
“你的十策只提了免役,但却没废止大虞的这套收税的法子,而租庸调中的‘庸’,本就是要求百姓服徭役。
你这边要求纳钱免役,而另一边,税制未改。
如此一来,那应服役的百姓岂不是要被收两次税?既要服徭役,又要缴纳免服徭役的钱……简直可笑!”
韩粥闻言,惊出一身冷汗。
这的确是他的疏漏。
实在是大虞的税法一团糟,各种税混合在一起,韩粥又不曾在户部任职,未曾想到这点。
而接下来,赵都安又毫不留情面地,连续驳斥了他十策中的种种弊病,只将韩粥驳斥的无法回嘴。
末了,赵都安盯着他,语气冷峻:
“然而,以上我说的种种,却都还不是关键。
真正的核心弊病在于,你这十策,看似为国为民,实则追溯其本质,无非是以种种手段,将所有人的钱,想方设法,都捞到朝廷手中,与蚊虫吸血无异!
这是什么?
无非是四个字,与民争利!”
赵都安叹息一声,这也是他前世翻看封建朝代历史,最为感慨的一点。
历朝历代,都是一群人,在瓜分有限的财富,强者愈富,弱者愈贫。
这十策,无非是让朝廷下场,做瓜分最狠的那个,对朝廷以外的所有人进行盘剥。
以此达到短期国库充盈的目的。
王安石变法,本质也是一套以抢钱为唯一目的的方法。
赵都安最后总结道:
“与民争利,便是将所有人推到朝廷的对立面,一旦十策施行成功,国库固然会迅速充盈,但同时,天下人,都将视朝廷为敌,视陛下为强盗!
江山非但不会稳固,反而会愈发动荡,而这时,只要匡扶社逆党宣扬此事,让百姓仇视陛下,八王再拿出一些好处,分给治下的百姓,收买人心。
到时,你觉得,天下人会更认同谁来做大虞朝的皇帝?是盘剥他们的陛下?还是收买人心的贼子?”
赵都安将筷子重重按在桌上,俯瞰面前这位第一才子,冷声道:
“如此,我说乃误国之策,不如狗屎,可有错?”
可有错?!
这一刻,赵都安平静的声音,落在韩粥耳中,却好似惊天炸雷。
炸的这位今日在修文馆中,出尽了风头,隐有未来宰辅气象的文人大脑一片空白,后背给冷汗浸透,浸湿!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袭上心头。
韩粥眼前,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策施行后,天下人被盘剥,银钱如江水汇入京城。
伴随着的,还有无数双仇恨的眼,揭竿的旗,燃起的烽火与狼烟,与浸透浑河的血水。
这一刻,他好似被当头棒喝,脸色煞白。
从迷之自信中猛地清醒过来,身子摇晃。
沉默良久。
他忽然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狗屎吗?
似乎……没错。
韩粥痛苦地闭上双眼,又睁开,沉沉吐出一口酒气,自嘲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使君大才,韩某……受教!!”
第167章 赵大人,太师有请
受教!
包厢内,韩粥重重将酒盅按在桌上,心头百感交集。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竟然会被赵都安说服。
不。
不是说服,而是批评的无力反驳,如佛门高僧当头棒喝。
正如赵都安猜想的那般,他今日的目的,本就是借助“请教”的名义,想试图说服赵都安,并将其拉入自己的阵营,以辅助推行“十策”。
可谁能料想,最终的结果,却是自己反被说服了。
十策?不如狗屎!
伴随着的,还有接踵而至的疑惑。
一个武夫官差,如何竟在这等方面,有如此深刻的见地?
此番高论,其余学士,包括董太师都不曾能说出
却出现在了一个“不学无术”的武夫口中,难以置信。
“使君今日棒喝,发人深省,如今看来,韩某的确如赵君所言,离开凡俗太久……”
韩粥苦涩一笑,恭敬地拱了拱手,向其行礼。
而后,终于耐不住疑惑,问道:
“却不知,赵使君如何想到的这些?”
赵都安神态自若,施施然受了对方的礼,闻言沉默了下,说道:
“可能是我见过的太多吧。”
韩粥一怔,下意识认为,这话的意思,是赵都安起势时日还短。
一年多前,还只是个禁军步卒,并未脱离底层。
感触自然深些。
此外,相较于他们翰林院这些清贵,赵都安也是个做“实事”的人。
见惯了蝇营狗苟,人心险恶……
呃,考虑到其名声,他本身也算个险恶的人……
然而,只有赵都安自己知道,他这句感慨的真正意思,是他读过的史书上写过太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