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有钱人(38)CP
人们说曾海棠这辈子波折挺多的。
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丧己。
躺在床上被人喂饭接尿的日子竟然有小十年。
“其实她走之前,我们俩都还挺期待的。她期待死,我期待她死。你照顾过瘫痪的人吗?和病人还不太一样,病人起码占个 ‘人’字儿,曾海棠吧,最后都和这个字儿不太沾边了。”
游荡和余子佩、周昭连说了一天一夜的话,只在上午睡了一小时。
他儿化音听得多,口音也跟着跑了。他现在的口音,不南不北,不东不西,像比萨的烤馕,哈密的披萨,和哪边都形似,但跟哪边都不搭。
周昭听着他说话,强撑着又插了一块无花果。
在游荡睡着的那一个小时里。
余子佩忽然想起件天大的事,她再次把重力眼罩扒拉到头顶,迅速给周昭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声音吵到游荡之前,周昭眼疾手快地挂掉了。
余子佩只好打字——她写:游荡有严重的自杀倾向,我劝了,他不听。
陈不楚的腿找到了,曾海棠死了。
游荡漂累了,决定落在地里,变成草木灰了吗?
他又要飞了。
这次他不会回来了,所以特意走前来告诉我一声吗?
一个将要亘古缠绕他的问题如跗骨之蛆一般爬上来。
如果我妈没死,我和游荡不会认识。
如果陈不楚没死,游荡不会向我求婚。
如果曾海棠没死,游荡不会来找我。
如果游乐王子没死,我不会回国,游荡就找不到我,我们不会坐在这里吃饭。
——我们真的没有缘分吗?
周昭陷入难解难分的谜团里。
他们的缘分的生成条件未免太残酷了,连人带狗,四条命,换他们俩的相识、重逢、死别。
不,还没有死别。
加上游荡,是五条命。
游荡发现周昭走神了,他端详着自己的一只手,正过来翻过去,像第一次长出这只手一般新奇地观看。
“怎么了?”
“手指,正好是五根,”周昭喃喃,“我有五根手指。”
游荡把自己的手也递过去,“我也有五根。”
周昭捏住他的手,“对,因为他们换的是 ‘我们’,你和我,五根手指。”
游荡虚心求教:“你也是个哲学家吗?”
周昭自嘲道:“我?我什么都不是,我是一个被精神病养大的精神病。”
他说了一段游荡听不懂的语言,迎着游荡迷茫追问的眼神,周昭解释说:“这是我妈妈创造的语言,在八岁之前,我一直这样说话。”
“那你说的是什么?”
“太阳是肮脏的,只有月亮纯洁无比。”
游荡重复了一遍,“阿姨是个哲学家。”
还没有人这样评价过周昭的妈妈,他们说她是精神病、纳
粹分子、狂信徒、臆想症……游荡说他妈妈是哲学家,他要替她谢谢游荡。
服务生走过来,抱歉地说,芥末章鱼售罄了,刚刚点单的时候厨房没有通知,两位是退单还是我给你们换一道菜?
周昭和游荡对视了一眼,他们先后开口:“换一道。”
另一个服务生端着一个大铁盘走过来,本来要去换菜的服务生停下脚步,帮他从大铁盘上端下来一碟炸猪排。
桌子太小了。
周昭和游荡纷纷压缩桌面的空间,忙碌一阵,总算让炸猪排有个家。
“曾海棠喜欢吃炸猪排,”游荡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个话题并不愉快,但总比沉默好,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我刚去南都那会儿,她还没有瘫得那么厉害,陈理请的护工去打饭的功夫,她竟然从医院跑出去了。谁知道她怎么搞的。”
“后来护工报了警,警察医生到处找她,最后发现她在一家日料店里,有一个好心人给她买了炸猪排,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喂她。”
“她说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炸猪排。”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炸猪排,”曾海棠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游荡的影子,她口齿不清地低语,“真想再吃一回啊。”
她还有吃的,渴望生存的欲
望,但车已经到站,她必须下车了。
游荡夹一块炸猪排,蘸着酱咬了一大口。
外壳足够酥脆,搞混了食客的感官。游荡烫到了舌头,他掉下眼泪,“有什么好吃的。”
周昭低垂着眼,很认真地说:“炸猪排很好吃,非常,非常,好吃。”
吃完饭,游荡结账。周昭从柜台上拿了两颗清口糖,他拆一颗,给游荡一颗。
他们走出了餐馆。
这是中午十三点整,风把云团到了他们头顶,一蓬连一蓬,像口感松软的雪绵豆沙。
游荡的手盖在眉骨上,他仰头看天,谓叹:“天气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