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宴(181)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信任就是把刀,专往心窝子里捅。
他怎么能不恨?他的恨就像是旷野边缘疯狂求生的杂草,怕死,怕败,怕被辜负,更怕再尝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这份刻进骨血的惶恐,让他不由自主的用最锋利的倒刺包裹自己,将身边的人与物尽数纳入掌控,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在这荒诞世间攥住最后一线生机。
这恨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冰碴子,没什么花头,就是日日夜夜提醒他:“信任”是一把自剐的刀。
但他确实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高座上的那位都一清二楚。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内心的不安与焦虑,压抑不了翻涌的愤怒和恐惧,只要一想到周围人那些试探的目光、嘲弄的嘴脸,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唯有不择手段地将所有东西,不管是属于他的还是不属于他的,都牢牢攥在手心里,才能让他获得片刻的慰藉。
沈明堂看着儿子微微颤抖的双手,语重心长地继续说:“可你不能以此作为变本加厉的底气,更不是你肆无忌惮的筹码,朕护着你,是盼着你迷途知返,朕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深渊里跳。”
这最后一句,带着一个父亲最深切的痛心。
“父皇……”
“清珏啊,”沈明堂声音沉稳,“朕是你的父亲,护你周全本是天经地义,朕不会看着你被打入尘埃,朕可以容忍你犯错,可以为你挡下朝臣的弹劾,甚至可以为你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这一切都有个限度。因为朕不仅是你的父亲,更是这天下万民的君父。你可以仗着朕的宠爱肆意妄为,但朕不能为了一个儿子,寒了千万子民的心。”
他指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你看看这些,边疆的将士们在西域的沙漠和北境的风雪中戍边,江南百姓在水患后重建家园,各地官员为春耕忙碌...他们都在尽自己的本分。而你,朕的儿子,你却在做什么?”
“父皇…”沈清珏喉结滚动,“儿臣……”
沈明堂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疲惫的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府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朕今日这番话,清珏,你要知道,你首先是这大褚的皇子,其次,才是朕的儿子。”
“…儿臣…”沈清珏跪地俯身:“…遵旨…”
沈明堂望着沈清珏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十足把握这番训诫能令其幡然醒悟。身为人父,他已然倾尽所能,既要以帝王之威震慑其行,又要以慈父之心保全其命。
这朝堂之上,他既是执掌生杀的九五之尊,又是舐犊情深的寻常父亲。对萧凌恒,他早已打算好日后明里暗里施压,令其适可而止;对朝臣,他已然在恩威并施,堵住悠悠众口。即便要动用帝王权术,颠倒黑白,他也在所不惜。
这江山社稷要守,骨肉至亲也要护。
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先,为父者却难免存着私心。
沈明堂抬手揉了揉眉心,龙案后的身影孤独而沉重。
第71章
任久言靠在软枕上发愣,窗外的说笑声隐约传来。他知道自己该出去跟楚世安他们打个招呼,可低头看了看缠着纱布的手,又摸了摸使不上力的腿,终究还是没动。
他不想用这副模样见人,虽说脸上没留疤,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手上还得永远戴着那副遮丑的手套,他不想看见旁人眼中的怜悯。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突然被萧凌恒推开。
任久言抬头望向他:“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萧凌恒给任久言倒了一杯茶,端了过去在床沿坐下:“潺州今岁初春*的丁口簿前几日递上去了,跟其他州差的挺大的,楚兄说…陛下命你我二人撅了潺州……”
“撅了潺州?!”任久言刚准备就着对方的手喝口茶,就被这词吓了一跳。
萧凌恒赶紧解释:“楚兄用的不是‘撅’…但我估计是这个意思,楚兄原话说的是'彻查'...这不就是要把潺州官场掀个底朝天。”
任久言若有所思:“潺州官场…倒不是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凌恒给了一个认可的眼神:“对,问题就在这,若只是潺州知府衙门在捣鬼,那不过是砍几个地方官的脑袋就能了结的事。”
他单手撑着榻,压低声音继续说:“但断不会这么简单,你想,丁口簿要经过多少道手?地方上县衙负责造册,然后州府需要核验,再经过朝廷户部的户部司抽查,后来还有御史台的括户使巡查…这一路但凡有个环节较真,这事就藏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这绝不是潺州一地能瞒天过海的事。户部司每年都要抽核三成州县,偏就漏了潺州?御史中丞年年都派括户使巡查,偏就查不出蹊跷?更别说度支司还要核对赋税,吏部要考核政绩...这一连串衙门,要么是都瞎了,要么…...”他收住了话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