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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醒宴(304)

作者:竹间听客 阅读记录

他指了指自己铠甲上的伤痕,“我和你们一样,知道战争的残酷,也痛恨战火硝烟,我——”

就在这时,墙角那个孩子从断墙后探出头打断:“你会杀我们吗?”

萧凌恒摇摇头,走到孩子面前蹲下:“不会,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吃吧,甜的。”

孩子的母亲冲出来要阻拦,萧凌恒却已经把糖放在孩子手心:“联军只会做三件事,开仓放粮、救治伤患,还有帮你们重建家园。”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骂道:“你别在这里假惺惺!”

萧凌恒解下千嶂沉,重重插进泥土:“以剑为誓。”他指向城门方向,“粮车已经到了,能走动的可以去领粥,伤者留在原地,军医马上就到。”

他转向自己的亲兵,“传令下去,各营抽调半成人手,帮助百姓清理废墟,再派人去周边村庄采购药材和粮食。”

正当萧凌恒转身要走,衣袖却被拽住,是那个拿糖的孩子:“将军...我爹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极快地刺痛了萧凌恒,他看着衣袖上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又看了看孩子可怜兮兮的小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天真的希冀。

萧凌恒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无法无视战争给无辜百姓带来的苦难,他也无法不认目光所及之处是出自他的双手,他更加无法亲口告诉眼前这个孩子残酷的现实。

萧凌恒沉默片刻,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你父亲...是守城的士兵吗?”他声音很轻。

孩子用力点头:“他们说爹是我们鸿滇的英雄...可英雄为什么还不回家?”

萧凌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想起攻城时那些拼死抵抗的守军,想起城破时那些宁死不降的面孔,那些都是别人的父亲、丈夫和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污渍,“我会派人去查所有俘…所有鸿滇勇士的名册,也会让人去伤兵营寻找。”

这话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在心上划了一刀,“如果...如果可以,我一定把你爹带回来。”

孩子眼中的光暗了暗,似乎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他松开萧凌恒的衣袖,小声问:“那要是...要是爹变成星星了呢?”

周围的啜泣声突然大了起来,萧凌恒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他伸手将孩子搂进怀里,铠甲硌着孩子瘦弱的身子:“那他就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永远看着你长大。”

孩子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萧凌恒的肩甲,将军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却越过废墟,望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

日出高升,粮车周围渐渐排起长队,军医的白布条在废墟间格外显眼。

萧凌恒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幕,就在这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抬头望向王宫方向的高高城墙。

残破的城垛旁,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年逍依旧穿着战袍,但没有披甲,清晨的日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沧桑的轮廓,风吹动他斑白的鬓角。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和满目疮痍的城池,精准地落在了下方街道中央的萧凌恒身上。

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萧凌恒仰着头,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清晰地看到了年逍的脸。那张熟悉的、严厉的、教导了他无数次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赞许,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的平静。

但就是这平静的目光,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中了萧凌恒的心脏,一年多的卯时苦练,无数次演武场上的呵斥,这九十多个日夜的运筹帷幄…

还有昨日那血与火的炼狱,同袍倒下的惨烈,指挥若定的决断,以及最终破城时那混杂着狂喜、疲惫和沉痛的复杂心绪…

所有的所有,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翻涌奔腾。

在这座燃烧的王城下,他萧凌恒成为了真正的将军,这一仗,是他独立指挥、独立承担、独立打赢的。

年逍没有言语,但姿态却胜过了千言万语,那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交接,一种对徒弟的最终审视与认可。

萧凌恒迫使自己挺直了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梁,迎着师父的目光,没有激动的话语,没有热泪盈眶,只有一个疲惫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年逍的眼神也谈不上纯粹,有理解,有无奈,也有悲悯。

没有办法,每一个将军都是这么过来的,第一次见这幅场景谁都会自责和痛苦,固然知晓战争无情,可当对家血淋淋的残破实打实的砸在眼前时难免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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