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229)
在皇帝看来,公允地说,清谈并非全然无用。
然而时时以清谈为上,那便是取死之道。
南方崇尚谈玄,从齐朝至大楚,始终不曾更改。皇帝年少时谈玄论道、辩才无双,是由于他生来夙慧,自然而然便能事事做得极好,更是以此养望的一种手段。
结果荆狄南下,北方十二州全数沦陷,妻女失陷伪朝,皇帝自负辩才无双,全然无用。
皇帝不会与女儿细细剖析。
他只告诉景昭一个道理。
——智者以务实为先,愚者奉虚议为上,那些虚言高论,学来全然无用,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景昭自然不会为这些小事质疑父亲,而且她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父母感情极好,那时她虽然才回到父亲身边不久,已经极为信服父亲的教诲。
耳濡目染,她当然不会很喜欢这些无趣的东西,就像皇帝那样。
不同的是,皇帝不喜,却能做的极好。
景昭不喜,于是她真的不会。
裴令之与王悦的那些对谈,看似极为精彩,实际上也是极为精彩,落在景昭耳边,却味如嚼蜡,十分无聊,托腮昏昏欲睡。
茶端了上来。
茶博士仔细分茶奉茶,又退了出去。
二人的谈话暂时停止,裴令之的茶盏略沾了沾唇,品评道:“口感微涩,非上等。”
王悦道:“余香尚可。”
紧接着,他朝景昭柔和颔首,说道:“女郎可以试试。”
景昭知道,王悦肯定认出了她。
不是指王悦发现了她的身份,认定她是东宫皇太女,即将摔杯为号一声令下,五百刀斧手冲出来将她制服……
而是指王悦意识到他们曾经见过。
在城北码头外。
在滔滔大江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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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有一种神奇的能力。
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都能令人感觉如沐春风。
同时,他的观察力与判断力却又异常敏锐,即使景昭没有摘下帷帽,只说了简单两句话,他也依然能迅速回想起当日匆匆一面。
过目不忘、过耳不忘,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当真只是非常普通的能力。
景昭揭开帷帽一角,抿了口茶水,确认茶博士技艺不错,但茶叶真的非常一般。
见她不说话,王悦也不多问,若无其事,继续与裴令之论道。
虽然景昭不精于谈玄论道,但她很精通朝廷里那套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这场清谈从头听下来,非常清楚这并不只是单纯论道,话里藏着更多深意。
说的简单些,裴令之将一切问题揽到了自己身上,消金坊也好,那条船也好,所有的疑点与风险归于一身。
而以他的身份,只要他在裴氏的地位未改,那么王悦就没办法越过裴令之,将手伸得更长。
景昭被他摘了出来。
她自然不会听不明白这些机锋,帷帽下的眉梢弯起来,是个心情很好的模样。
王悦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得罪裴令之,就眼下来看,没有任何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既没有如山铁证,又同样有着把柄落在裴令之手中。
作为一个聪明人,王悦立刻做出了明确判断,微笑说道:“七郎论道无双。”
裴令之和声道:“王郎过谦,愧不敢当。”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景昭按一按帷帽,心想还是得盯住王悦,不过这人看上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爱好投机,更重己身利益,想来不会冒险。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帷帽下表情愉快。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即使方向有着细微偏移,现在看来,也已经被拨回了正轨。
真是令人愉快。
三人各怀鬼胎,各自都很愉快,认为自己解决了眼下的大麻烦。
又说了些废话,添了两次新茶,正待依依惜别之时,忽然发生了一件意外。
这应该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一阵风吹来。
天光淡漠,凉风细细,沿着半开的窗子吹入室内,十分舒适。
然而那阵风忽然变得极大。
飞沙走石,扑进室内。
端着茶进来的跑堂哎呦一声,迷了眼睛,手臂一斜,茶水向一旁倾洒。
那是沸水,以及热茶。
茶博士惊呼,连忙躲闪。
他是积年的老人物了,最是八面玲珑,深知房中的三位客人出手大方,必定不凡,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人,所以躲闪时慢了半拍,生怕撞上身前身后的客人。
他果然没撞上客人,但也来不及避开。
眼看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在茶博士头脸处,一只帷帽从旁递来,在茶博士身前一挡,将茶水挡住大半,只剩几滴溅在茶博士身上,不过那已经是可以承受的疼痛。
跑堂脸色发白,连忙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