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394)
都是因为她。
是她拖累了母亲。
她一直在拖累母亲。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永远会是母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枷锁,是勒在母亲颈间一条驱使的鞭子。
她忽然叫了声:“母亲。”
年幼的女童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直起腰,满脸都是因窒息而滚落的泪水,她拨开宫人搀扶的手,看向焦急张开怀抱的母亲。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慕容诩。
她很少直视慕容诩,这个动作容易被视为挑衅,而母亲不会坐视她承担后果,代价依然要母亲来付。
慕容诩似是微怔。
他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女童,没有忽略她毫不掩饰的憎恨,却根本不在意。
景昭摇晃了一下。
扼颈之后的眩晕如影随形,再加上眼底盈满泪水,她其实不太能看清东西。
不过没关系,看见轮廓就够了。
两步之外,是只摆着花瓶的柜子。
景昭短促地一笑,那笑容不是冷笑、嘲笑,也不含欢喜、愉悦。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像是心底大石落下,极度平静的笑容。
她一头撞了上去。
惊叫声平地暴起,刹那间鲜血四溅。
女童倒下来,血流满面,笑容定格在她的脸上。
越是怕死,便越容易为人所制。
现在她不怕死了。
那么她们母女,就都自由了。
血光倒映在长乐公主眼底,她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像是痛失幼崽的母兽。
慕容诩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第156章 “皇孙平安无事,是位……
咣当!
半开殿门被撞出一声重响,女官急奔而出,额头汗如雨下,面色青白若死。
她连滚带爬跌下殿阶,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声音颤若游魂。
“太女殿下血流不止,皇孙还未落地,已经……已经昏迷不醒……”
说到最后,女官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双眼已然盈满泪水,声音断续几乎难以成句:“请圣上做主……”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那是夜色被撕开的第一道裂缝。
海棠花树随风摇曳,霞粉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
皇帝额间一凉。
一片轻软的花瓣落在他眉心,就像女子柔软的手指,拂过皇帝蹙紧的眉尖。
他终于收起八风不动的平静,面色沉冷,快步登上殿阶,随即吩咐:“传裴氏。”
男女之别摆在这里,即使皇帝再如何忧心,也不可能闯进产房去探望女儿。
即使他再怎么漠视裴令之的存在,也不得不松口,传裴令之入殿。
年轻的储妃快步奔来。
他宽袍广袖,长衣曳地,但此刻他甚至顾不得行走时端肃仪态,挥退宫人,单手拎起衣摆疾步赶进来,对着皇帝匆匆一礼,便被宫人引入产房。
错身而过的刹那,裴令之没有忽视皇帝看过来的那一眼。
那双秀丽幽深的眼底,往日如同深渊,任凭谁都无法看得真切。
但这一刻,裴令之清晰地看出了皇帝眼底的煞意。
是的,煞意。
或者也可以说,杀意。
杀意与否,裴令之顾不得思索。
浓郁血气当头而来,裴令之拨开宫人,扑到床前。皇太女的眼睛紧紧闭着,面容血色全无,裴令之抓起她的手,发现触感冰凉。
不像活人,反倒像一具尸体。
毫无预兆的,裴令之颊边一湿。
那些他眼底盈满的担忧,化作泪水,沾湿面颊,但他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
裴令之握紧景昭的手,本能地揉搓捂暖她冰冷的指尖,仰起头来看向太医稳婆们苍白神色,语气极为镇定:“圣上口谕在先,你们都忘了吗?”
皇帝金口玉言,没有人敢忘。
——“临危而不能兼顾,则务必弃子保母。”
皇孙固然极为贵重,但与皇太女相比,就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了。皇孙折损而太女保全,太医稳婆们还有生路,若是太女亡故,那么皇孙无论是否平安落地,他们就只能等着给全家打棺材一起上路。
可道理说来容易,真的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敢担这个放弃皇孙的责任。
——那毕竟是皇太女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如果说没就没了,责任总要有人承担。
没人愿意全家上路,却也没人愿意自己来当这个出头鸟。
更何况——
周太医膝行往前一步,说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一重隐忧:“禀殿下,如今棘手之处,在于太女殿下昏迷不醒。”
皇太女昏过去了,她无法用力,更无法灌药,就算舍弃皇孙,血止不住,依旧没用。
伴随周太医一言落定,殿内陷入了堪称凝滞的气氛。
唯有景昭毫无所觉。
真是奇怪,那种钝重刀锋反复拉扯的疼痛,已经渐渐远去了。它变得更加轻薄飘忽,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光壁,不仔细感受就无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