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133)+番外
转头,远处一个澄黄色身影正移步过来。
鲁班尺的啸鸣声在寂静的夜里动人心弦,陈参将很快明白了来人是谁。
黄葭快步走来,风吹得发丝凌乱,衣袂飘飘,步态却格外从容。
他阔步上前,匆匆道:“船厂的事你同我说没用,今日太晚,明早你到赵御史那里去赔个不是,再带……”
“我来,不为这事。” 黄葭径直打断了他。
陈九韶微微一怔,瞥了她一眼,又侧过脸看向身后的屋子,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抿了抿唇,向拐角处走去,身影没入黑暗。
黄葭走到门口,几名士卒持刀而立,冷脸盯着她。
她并不上前,只立在那里,屋中的烛光穿过门隙,泼洒在她身上,明媚如残阳。
漏下一刻,云层渐散,廊外月影斑驳。
屋中烛光兀自通明,外头几个士卒都盯得快失去耐心。
里头的声音终于幽幽传出。
“让她进来。”
楼外似有风过,映在窗台的月影微漾,黄葭坐到陆东楼对面,两人隔着快燃尽的蜡烛,一盘无疾而终的棋。
陆东楼正在打谱,没有看她,只微微蹙眉,“有事?”
黄葭直视着他的脸庞,语气生硬,“你当初请我来部院,究竟是想做什么?”
陆东楼的身子缓缓靠向椅背,仰面望向她,她的脸色在明亮灯火下沉静如铁。
他沉默地看着她,半晌,蓦然道:“给我一个回答你的理由。”
“你不是一直想要暗舱的图纸么?”黄葭攥住自己的五指,声音平静。
陆东楼拿起茶盏的手登时一顿,瓷白的盖与檐口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颇有深意地看向她。
涉及七年前暗舱的事在她心底,大约已如湖石般,越沉越深,听她这么痛快地说起,他不禁犹疑。
陆东楼放下手中棋子,按着自己额头,又忍不住将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怔然半晌,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方才喝酒了?”
黄葭哑然片刻,抬眸看着他,“我说真的。”
“何以为证?”他俯身望向她,只见她脸上没有红晕,但身上那股陈年黄酒的香气却挥之不去。
眼下一时昏头,等明早酒醒,只怕是要冲过来杀了他。
一边火红的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窜出一缕沉闷的香气。
他蓦地转头,目光略过棋盘,却瞥见她眼角微绯,眸中凛意昭昭,似是心意已定。
昔年黄葭在泉州,虽是小辈,但凭一身本事,在内府中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可到了部院这边,从淮安辗转杭州,她每每处于被动,次次落入下风。
当初,杨育宽等人不远千里来到福建,请她去淮安任职,她以为部院是一心修造漕船。
后来,清江厂掌事轮换,内斗频仍,部院却袖手旁观,她料想他们只想多她一个提线木偶,多一分利润可榨。
今在杭州,陆东楼将暗舱的事挑明,她才猛然明悟。
——部院请她来只是为了当年之事。
这种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黄葭回想历历,脸色微沉,低头看向那面棋盘,黑白交错纵横,纠缠一处,难解难分。
她随手拿起一枚白子,那棋子的冷意从她的指腹侵入掌骨,宛若一块不化的寒冰,黄葭不禁浑身一颤。
她轻轻放下,自语道:“如不退一步,便僵死原处。”
这一声很轻,切切落入心底。
桌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得只剩一小截,烛光刺得人眼眶发涩。
陆东楼坐在一边,静静地凝望着她,似乎在等她说话。
半晌,黄葭正色道:“手谈一局,我问、你答,反之亦然。”
“你会说真话?”陆东楼靠着椅背,端起茶盏,目光触及她沉静的面容,只见点点烛火的暖意凝在她眉梢,好似夕阳缱绻。
“是真是假,你难道分不出?”
黄葭蓦地笑了一声,仰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也不大能与我推心置腹吧。”
灯火下,陆东楼低头一笑,他没有反驳。
一阵冷风袭来,落在二人心头,一个低头收拾棋盘,一个低眸若有所思。
风声拂动间,唯有呼吸可闻。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隔着单薄的窗,透出湿冷的雾气。
黄葭面色一点点被雾气所罩,她俯身落了一子,便开始问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七年前的事?又从哪里听来这些事?如今一再查探,意欲何为?”
一连三问,陆东楼落子的速度变慢。
他盯着棋盘,挑了第一问作答:“七年前,我就在福建,时任右布政使,上任以来卓有政绩,不久迁往南京兵部。”
黄葭微微一怔,她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倒是白白浪费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