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146)+番外
陈九韶又是一愣,瞥了她一眼,又看向陆东楼,“黄姑娘所言不错,卑职担心的便是此事。”他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满是忧色,“他们此次不曾得手,恐怕会打上巡抚衙门的主意。”
他话说到这里,也不曾说尽,黄葭脸上浮出一分冷嘲。
薛孟归畏罪潜逃之后,杭州巡哨交由陈九韶暂理,倘若今夜的贼寇贼心不死,哪天翻进巡抚衙门的大院,那事发之后,他必然沦为被治罪的第一人。
于是,陈参将便想寻个由头将这个消息递到巡抚衙门,让衙门守卫加强警戒,但又不能他亲自去说,否则今夜浙江船厂失窃一事捅出去,江朝宗多半要追究他防务失职。
所以,他便找上了陆东楼。
如此一副九曲心肠,当真是不一般,黄葭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脚下火盆已经燃得很凶,白气升腾而起。
她往后靠去,眼前一阵迷离。
灼灼光芒照过陆漕台沉肃的脸庞,他瞥了陈九韶一眼,声音温和,“今日宴上,我会同他说一声。”
“多谢漕台。”陈九韶吐出一口浊气,拱手一礼。
陆东楼的目光掠过他,别有深意地看向黄葭,只见她一身白绫,在焰光之中照彻如天上明月。
此刻,她侧着脸,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脸上神情幽微难明。
雪过长街,天色暗青。
玉井楼上却是满堂灯辉,红绫绕柱,灼灼喜气。
黄葭跟着陆东楼过了大门,底楼搭了个戏台子,曲调婉转,正唱一出《牡丹亭》,唱到杜丽娘还魂往生,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仰起头,只见从一楼到五楼,灯辉耀目,亮得睁不开眼。
光这一夜,不知要烧去多少根蜡烛。
这次的酒宴,依旧是杭州知府程隆做东。
来的不光是官衙的人,还有十里八乡的生员,足足上百人,排场极大。
黄葭跟着人走入了两栋高阁楼台之间的长厅,而长厅和两边曲折廊道上,已经布置好了席面。
大插桌摆在中厅,前面应当坐的是巡抚和巡按一级的官员;左边是小插桌,应当是程知府自留;而同知、知州、知县等官员以及卫所将官则依照长廊桌席顺序就坐;其余生员由于地位较低,只能在厅外的棚内两边落坐。
黄葭到时,只见眼前黑压压一片,人声哗然,喧闹不止。
“黄姑娘。”陈九韶喊得大声,黄葭方才听到,有些怔怔地看向他。
陈九韶指了指圆拱门外站着的婢子,“此处不是你待的,且随她们到二楼入席吧。”
黄葭微微颔首,看着陆东楼已经走向了中厅。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绣祥云的长袍,步态从容,四面的声音渐渐静下来。
中厅,程隆拿起了酒筹,笑着起身施礼,“陆漕台,可看出来今日是什么席面?”
黄葭没被问到,却也不由侧脸看去。
上桌的宴席囊括五种不同的酒品、五种茶点、一只凤鸭、两块棒子骨、羊背皮……
上中桌的菜品囊括,五样酒品、五样茶点、一只凤鸭、两碟煤鱼……
中桌的菜品包括,五种酒品、五种茶点、一碟甘露饼、一碟白面馒头。
旁的也罢,江南的酒席上甚少有馒头,看来是特地准备的。
“进士恩荣宴。”
恍惚烛火下,陆东楼淡淡扫过一眼,看向程隆,极是客气道:“春闱在即,程大人巧思。”
程隆捋了捋胡须,淡淡一笑。
其实,真正的“进士恩荣宴”要齐备“五样酒品、五样果品、五样茶点”,“五样酒品”大都也是满殿香、秋露白、荷花蕊等宫廷所用之酒。
这样的“进士恩荣宴”只有皇帝才可赐,若是旁人一一照例,便是违越礼制的重罪。
程知府撤去了五种果品,是既想仿一个样子来,又不逾矩。
长厅内外,官员围绕井阑而坐,除了正经席面,茂林修竹之间,还放着几案,案上支起茶灶,周边是茶炉、茶洗、涤器、荼盏,几名童子正在精心煮制茶水。
冷风飒飒而过,茶香四溢,香闻几丈。
黄葭自二楼往下看,心道、这程知府真是会花钱的人物。
二楼的女宾,没有这么多讲究。
摆在黄葭身边的是肘件大饭簇盘,浸了酱汁的肘子是鲜亮的红色,甜香味在水汽中四散开。
程知府的夫人坐在主桌,穿着一身雍容的翠衣,婢子拿着执壶站在她左侧,随时给众人添酒。
桌案上,积果如山岳,列肴同绮绣。
名单上的官员夫人还没有来全,黄葭随知府府邸的几个大丫鬟列席在西面角落,靠着窗户,她往灯挂椅上一坐,离主位整整八尺远,静静地等人布菜。
须臾,热气腾腾,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