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249)+番外
杏红衫子挨着藏青官袍,没入雨中,在游廊拐角处模糊成氤氲一片。
“倒是难得的一对。” 钱本昌捋须道。
黄葭倚在窗边,眸光暗了暗,“难得的人和事,都不止一个面。”
言罢,她扭头吩咐侍从,端一锅热腾腾的锅边糊上来。
“你这语气,莫不是嫉妒……”钱本昌笑着转过头,只见那大碗端上来,米浆烙成的薄片浮在虾米、蚬子熬的汤里,撒一把葱花,鲜香扑鼻。
舀了半碗,她就着刚炸出锅的虾酥吃,“等牌票下来,少不得他们来抓你的辫子,如今这点心思,还是用在漳州人事整饬上吧。”
他听着雨声,啜一口甜酒,笑道:“说起来,当日你来的时候,那王预诚便与你不对付,你们两家既是亲戚,子孙辈又怎会闹成这样?”
她放下筷子,“既是同辈,少不了被家中长辈比来比去,比得多了,他又处处都不如我,恩怨也就攒下了。”
钱本昌微微挑眉,只闻着那米糊鲜气,也忍不住舀过一碗。
她看了他一眼,忽道:“那位郑通事好似很合提督心意,今日这些事,竟都由他代述。”
“不只是这些动嘴皮子的事,”他笑了笑,“就连门禁,还有监牢那边的看守,都是他沾手。”
黄葭愣了一下,原只是随口问几句底细,没想到这人如此关键。
钱本昌嚼着虾子,“他提到提督身边也有几年了,是七年前随泉州迁址跟过来的人。”
七年前的泉州……
她沉下头,想到劫囚之事,又问道:“此人是通事,还管着监牢,那每日的点卯、看守换班,他也一一去查问么?”
钱本昌扫过她的脸,“你问这些做什么?”
黄葭漠漠一笑,看着碗里的粥,“我在这儿大吃大喝,想到王伯仍在狱中,于心难安,便想送些饭食进去。”
“你倒是重情,”他收回目光,叹了一声,“人家王预诚还是此间掌事,也能调兵换班,可也照样什么都不做,眼下这个情形,还是自保为上。”
掌事、调兵换班……
是了,当初泉州市舶司能够调动监牢看守的,只有两人——提督、掌事。
而今不过多了一个郑通事。
她眸光微动,转头望向窗外。
雨势渐稠,青石板上腾起水雾。
游廊两侧的芭蕉被雨水洗得发亮,宽大的叶片承不住水珠,“啪嗒”一声坠入廊下陶缸。
黄葭走出市舶司大门,便见一顶官轿从雨幕移来。
八名轿夫踏着整齐的步子,随行士卒肃立两侧。
轿帘一掀,先探出一只官靴,踏在毡毯上,那人弯腰出轿。
——是陆东楼。
官袍补子在阴雨天依然光彩夺目,雨水顺乌纱滴落,在冷峻的面容上勾出一道银线,他眉峰如刃,眸色更沉三分。
身侧侍从撑起伞,却被他抬手接过。
她立在阶前,两人之间不过十步。
他的目光扫过来,瞥见她的脸,瞬时停留,温声道:“别来无恙。”
“陆大人。”黄葭拱手施礼。
他望着她的脸,“近来如何?”
黄葭一怔,只道:“挺好。”
陆东楼眼角微抬,又收回目光,跨过门槛。
错身而过时,她瞥见了他身后一人,师爷打扮,面容却有些眼熟。
她眯起眼,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听身后官靴已经踏过积水。
她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撑伞,向雨中行去。
“大后日,还是老地方见。”
黄葭回想着当日他二人厮会时的话。
她不知道韩同勖身在何处,也便只能从袁侍青这边入手,探知这个碰头的地点。
袁家与王家大婚当前,袁府上下几百口人,袁侍青在这个关口与人私会,大抵不会选在自己府上,这个“老地方”多半在袁府之外。
如果她能抓到这个把柄,或许就能离间王、袁两家,使之互相攻讦,那查账的事兴许就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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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蒙蒙,整条街都笼在水烟中。
黄葭撑伞沿街而行,在一座巍峨的宅院前停下。
“袁府”二字高悬门楣之上,朱漆大门紧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院墙都砌得比别家高出半截。
她站在街对面,伞沿微抬,目光从紧闭的大门缓缓扫过,见侧门处,几个仆役正忙着将新到的绸缎箱子抬进去。
黄葭唇角微抿,转身走向街角卖芋泥糕的摊贩。
“大娘,生意可好?”她收起伞,在摊前的条凳上坐下。
摊贩抬眼打量她,见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便笑道:“雨天生意淡,客官要尝尝芋泥糕么?新蒸的,还热乎。”
她要了几块,咬过一口,点头赞道:“好手艺。”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大娘在这摆摊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