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26)+番外
陆东楼微微一笑,却不看他,“内陆船于旁人也罢,落在她手里,倒算不上大船,况且还有诸位相助,不是难事。”
那人一愣,低下了头。
他慌忙开口,一时竟忘了黄葭督造海船的旧事,反应过来才知自己说了一句多么愚蠢的话。
于是悻悻坐下。
一边的刘贤文静静地听着,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身边又有一人扶着椅子站起。
“上个月的船难,到底是我等的疏忽,腆着一张老脸,如何能让小辈来善后,如此安排,是要折煞老夫了。”
陆漕台定定地看着他,“诸位既然是前辈,想必都盼着部院的漕船修造后继有人,如今来了这样的人,还请诸位放开手,让小辈多历练历练。”
那人一愣,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下。
西风悄然吹起,雨丝飘飘然。
堂外湿漉漉的石砖地面倒映出一个个人影。
堂下,喧闹之后,又是长久的寂寥。
黄葭感到一丝异样。
纵然修船不易,但又怎会难倒这一屋子的老船师?
他们先前拒不接手,陆放篱又这样穷追猛打,恐怕另有隐情。
但见众人沉默,陆东楼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刘贤文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四面越来越冷,陆东楼唤来两个书办,给堂屋的铜炉里添了银碳。
银碳在炙热的温度中慢慢疏松,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声。音调低沉,没有尖锐刺耳的爆鸣声,可见是上好的碳。
陆东楼在炭火上暖着他那双通红的手,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展开,淡红的炉火微光照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此刻,他的语气温和,却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有劳黄船师了,半月之后,诸位皆可去清江浦收验此船。”
话音一落,便是给黄葭立下了“军令状”。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黄葭微微蹙眉,虽说这些船工首不待见她,可她若想留下,日后自有办法将他们一一收服。
这道“军令状”只是陆放篱的一家之言,并未得到一众船工首的承认。
只怕她即便如期完工,也讨不了好。
况且,她还不曾看过那艘船,如果真是破烂得只剩一个空架子,要在半个月里修好也不是容易的事。
陆东楼仿佛没有感觉到周围的怨念,只看着堂外的烟雨,舒了一口气。
“那今日便到这里,改日再与诸位商议。”
他站了起来,阔步走出堂屋。
指挥佥事李约已等候在堂外,见他出来,撑起一把天青色竹骨伞,迎了上去。
雨珠哗啦啦地敲打着伞骨。
风声绵绵不息。
黄葭回过神来,才发觉这其中好似有猫腻。
她初来乍到,只有得到众人拥趸,才能主持造船这样的大事,可陆放篱非但不从中调停,反而想让她与一众船工为敌。
起先敲打船工,之后又让她接手众船工都不愿再修的船。
一来二去,他究竟意欲何为?
雨声淅淅沥沥,堂屋里的人已经四散而走。
黄葭叹了一口气,戴上斗笠,从侧门向外走去。
入冬了,雨越下越冷,寒意悄然在空气中升腾。
陆东楼的脚步不徐不疾,李约跟在他后头。
刚过部院的三门,只见一道灰色身影拦在眼前。
细细密密的雨落下。
陆东楼看了一眼李约,使了个眼色。
李约微微一怔,扫过黄葭冷清的面容,又看了看陆东楼,向外退去。
庭院里静谧异常,部院第三道门后,便是漕台的书房与议事阁楼,平日少有人进出,如今议事的地方渐渐搬到了二门,这里来往的人更少了。
两人立在雨下。
陆东楼率先打破了平静,“怎么了?”
黄葭深呼吸一口气,微微抬眸,“翻船的事,是不是与内府有关?”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没有怀疑过你。”
“我离开内府七年,还闹得那样难堪,你当然没理由怀疑我。”她走到他身后,“往来的船工首都曾在内府供职,你是不相信刘贤文他们?”
他侧过脸看着她,“黄姑娘,做好你分内的事。”
她仰面对上他的目光,“我本可以做得更好,如果没有你的阻挠。”
他轻笑一声,“我怎么会阻挠你?”
黄葭凝望着他的脸,一字一顿,“我原以为,部院是为了督造海船,才大费周章地来崇安找人,现在看来,是刘贤文他们背着部院做旁的事,所以部院只好再找人,这个人、最好还是个傀儡。”
他避开她的眼神,目视前方,“外头有辆马车在等你,到了清江浦,往后再有什么事,杨育宽会帮你解决。”
话音一落,他瞥了她一眼,阔步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