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289)+番外
雨打棚顶,喧嚣不已。
棚内只剩下铁链的绞杀,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压力达到了预设的极限,在维持数息之后,黄葭缓缓抬手。
——卸力。
铁链松弛。
沉重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榫卯结合处,铁箍终于移开。
众人急急望去,木料表面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箍痕。
榫头与卯眼紧拥,曲面层叠处,只有因挤压而泛出的温润光泽,不见一丝裂纹,更无松脱。
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不知是谁吸了一口气,棚下如释重负的喘息陆续响起。
众人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紧握工具的手也颤抖着松开。
终于……
“成了!”陈工首缓缓直起腰,布满皱纹的脸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得色。
林工首也笑了。
雨声渐歇,紧绷了半月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一众工匠围拢到黄葭身旁。
林工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脸上难得露出畅快的笑意。
他也看向黄葭,声音洪亮:“大人,‘蟹螯榫’成了,咱们该好好庆贺一番!”
工匠们闻言,纷纷附和,有人高喊:“对!该摆一桌大席面!”
“林工首所言甚是。”黄葭笑了,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与暖意,“庆功宴,开工前我已请人备下,就在临江楼上,三牲、时蔬、老酒……照往年的例来。大家辛苦多日,今夜,当一醉方休。”
·
深夜,临江楼上,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三牲列案,时蔬溢彩,老酒坛启封,醇香混着江风弥漫开来。
工匠们连日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个个面膛泛红,嗓门洪亮,海碗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黄葭被簇拥在主位,被这私下的暖意裹挟,显出几分倦懒。
她吃了几口菜,眼前的烛光忽然被一片影子盖住。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工匠上前,声如洪钟。
“大人!这杯先得敬您!”说罢,双手捧着海碗,一饮而尽。
黄葭目光一怔,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虽不如海碗豪迈,亦是小半盏的量。
酒入喉中,一股辛辣直冲而下,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四肢百骸。
“好!痛快!” 陈工首也站了起来,灰白的须发在灯火下微颤,举杯过顶。
黄葭看着这位老前辈,心中动容,又是一杯饮尽。
“大人海量!再来!”林工首早已是满面红光,见状豪气顿生,亲自拎起酒坛。
黄葭来者不拒,然而,纵是海量,也架不住这车轮般的热情。
工匠们见两位工首都敬了酒,一个个端着碗,排着队涌上前来。
“黄大人,我也敬您一碗!”
“还有我!大人,干了!”
黄葭盯着那一只只大海碗,斟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恐慌——
这得喝到什么时候?
她心中无声地呐喊,胃被撑得隐隐作痛,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灌满的水囊,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地裂开。
又是一碗下肚,黄葭扶着桌案,喉咙发紧,那股反胃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压制。
心念电转,她目光悄然一滞,抬手扶额,声音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沙哑:“诸位盛情,我……”话未说完,眼睫低垂,仿佛不胜酒力,整个人倚向椅背。
“哎?大人?黄大人?” 端着酒碗的年轻工匠愣住了。
“大人怕是真醉了……”
“快扶一下……”
正要唤人搀扶,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喧闹戛然而止。
陆东楼缓步走进来,面容沉静,目光扫过席间,视线落在“醉”倒椅中的黄葭身上,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脸颊绯红,唇色如染。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只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所有杂音:“诸位近来辛苦,尽兴便好。黄大人不胜酒力,本堂顺路,送她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置喙。
陆东楼走到黄葭身侧,俯身,一手绕过她肩背,一手探入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打横抱起,动作行云流水,黄葭身体一僵,强忍着没动。
陆东楼抱着人,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穿过寂静的人群,走下楼梯。
临江楼外,夜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楼内的浊热。
马车早已候着,车夫垂手侍立。
他并未急着上车,只抱着黄葭站在檐下。
檐下滴落的雨水,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冷。
“戏演得不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怀中人的身体一僵,轻轻抬眼,眼底清明锐利,映着灯笼昏黄的光,直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