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309)+番外
他点了点头,“那上了山,记得替你父亲母亲拂拭坟茔。纸马香烛,都备在厢房了。”
“嗯。”她微微颔首。
黄公甫看了她一眼,满意地添了半碗粥,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
厅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微雨轻响。
待吃完,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起身要走。
走到门边,忽又停住,回头看了黄葭一眼,那眼神像是刚刚才想起什么要紧事:“前儿个,又是你赵叔替你跑腿,给韩家小子送信去了?”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那点意思,黄葭听得明白——老麻烦人家,不像话。
黄葭用筷子拨弄着碟里酱瓜,淡淡道:“晓得了,这回我自己去送。”
黄公甫没再言语,笔直的背影,慢慢融进门廊外的雨雾。
厅里空下来,雨声便听得更真切。
黄葭也起身,寻了把靛青的油纸伞撑开,走进了微雨里。
步出院门,是泉州城湿漉漉的街巷。
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灰白的天光。
行人不算多,各色的纸伞在雨帘里匆匆移动,周遭飘来不知哪家糕饼铺子开笼的白气儿,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油纸伞下,自成一方小小天地。
黄葭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踢起一点水花。
一路行至码头。
海风吹来,泊岸的船只桅杆林立,在细雨中静默着。
她走过去,一眼就瞧见赵叔了,他正站在一艘福船旁,对着手里的册子清点着什么,眉头微蹙。
“赵叔。”黄葭走近,唤了一声。
赵善闻声抬头,见是她,眉头稍展,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哟,小黄工首来了。可是为送信的事?”
他显然猜着了。
黄葭点了点头,“嗯,烦请赵叔告知那收信票号的名字,今日我想自个儿去一趟。”
赵善脸上的笑意却是一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那地方……可有些偏远了,要出了南安,还是七拐八绕的巷子,又下着雨,怕是不好寻摸过去。”
“无妨,”黄葭嘴角微扬,显出点不以为意的洒脱,“雇辆车去便是了,能有多远?”
“唉,”赵善叹了口气,压低了点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也不单是路远的事。再者,明日就是清明了,你也得赶早去山上祭祖,来回一趟也费工夫。眼下这光景……你也知道,倭寇闹得凶,城外好些路都不太平。你若去了那边,万一耽搁了时辰,或是路上遇着点什么……明日上山怕就赶不及了。耽误祭祖的时辰,总归不好。”
黄葭听他这么一说,原本轻松的神情也顿了顿。
这话说得在理,如今这世道,自己贸然去个生僻地方,确实不妥当。
“也是……”她轻声应道,随即从随身的钱袋里摸出一钱银子,递了过去,“那还是劳烦赵叔再跑一趟吧。”
赵善见状,淡淡一笑,接过银子:“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定给你送到山东去。”
黄葭道了谢,看着赵善转身又钻进那堆船务册子里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转头往渡口走去。
清明上清源山的人极多,好容易挤到江边渡口,只见码头上乌泱泱一片,各色油纸伞、斗笠攒动着,等船的人都挨挨挤挤,伸长了脖子望着江面。
“黄葭!”
正踮脚张望,忽听有人唤她。
转头,隔着雨帘,见是王预诚。
他撑着把半旧的竹骨伞,正从人堆里挤过来,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
“你怎么也来了?”黄葭有些意外。
“同路嘛。”王预诚答得简单,走到她伞下站定,仿佛理所当然。
两人便一同等着。
雨丝不急不缓,时间也走得极慢。
等了足有一个时辰,两人腹中空空,索性在岸边的小摊上,各自要了碗馄饨。
馄饨薄皮里裹着点肉馅,汤上飘着翠绿葱花,暖意下肚,驱散了些许等待的焦躁。
到船靠岸时,已经过午。
舱里塞满了人,几十号人挤坐在长条板凳上,空气湿闷,混杂着汗味、雨腥。
一盏小油灯挂在舱顶,灯火随着船身轻晃,人影便在舱壁上拉长。
船离岸后,舱里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谁先起了头,话题便落在了近来闽中闹得人心惶惶的倭寇上。
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声音带着忧愤:“卫所兵备废弛日久,空额吃饷,器械锈蚀,如何御敌?唉……”
“可不是,听说前月又掠了沿海几个村子……”
议论声在沉闷的舱里蔓延开,黄葭听着,只侧过头,目光投向舷窗外。
碧绿的江水被船头破开,翻起浪头,两岸景物在雨中缓缓后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