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138)
祁无忧伏在他胸前,有心反驳,却哭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情分?谁喜欢英朗那个混蛋!我也早就不用长倩保护了。谁要你管我和他们的事!”
“萧愉我自会想办法摆平!就算我跟他打输了,被他抓去当什么劳什子贵妃,也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都决心要走了,才来装大度,有意思吗?”
祁无忧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逞强嘴硬,不给台阶,按说夏鹤也不会继续给出好脸色。
但他没有多少能和祁无忧相拥的时间了,不该这样浪费。有一刻算一刻,有一眼看一眼。
于是,他承认道:“没意思。那是违心话。他们都消失了才好。”
他又道:“建仪,我终究是个男人,有男人天生就有的毛病。我不仅做不到你要求的大度,还会本能地想占据你的全部。”
祁无忧闻言,反而不出声了。
夏鹤抱着她,越贴越近,最后如鸳鸯交颈。
“你我不是早就说好了。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不久之后,这战事平了,你坐上那个位置,徐昭德不能留,云州不能没人。我答应你的事,一定说话算话。”
“谁非用你不可了!这偌大的江山,难道只能出你一个将帅?!”
“分别在即,你就不愿意对我说些好话?”
祁无忧不答。
其实她心知肚明,这偌大的江山,或许人杰辈出,但谁也比不上他。
夏鹤的去意如此坚决,又给彼此留有体面,展现了他身为一个男人绝对的风度。她也可以像他一样成熟。身为女人,更不能优柔寡断,恋恋不舍。
祁无忧止住眼泪,从他的怀中抽离出来。
“好,我说。”
“你我做了这一年的夫妻,也算有过惺惺相惜,只是受制太多,注定结局不幸。”
“但若为君臣,说不定就是三生有幸的遇合。你天资过人,只是明珠蒙尘,没有大展宏图的机会。这个机会我能给。我身为人主,有你坐镇边疆,同样是如鱼得水。”
夏鹤负手而立,没有应声,方才的缱绻无影无踪。
祁无忧也沉默了片刻,清凌的双眼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片刻过后,她说:“从此我们只当君臣,不做夫妻。”
夏鹤答应得很平静:“好。”
“既然你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什么也别留下。”祁无忧取下不离身的青渊剑,横在面前:“我也不要你的东西。”
夏鹤没接,她就举着剑不肯放下,用倔强的神情拷问他:
微时故剑,说不要就不要了?
第63章
殿里,祁无忧不知和夏鹤僵持了多久。
濯雪催促的声音又突然在帘外响起,但他们置若罔闻。
夏鹤目不转睛地看了祁无忧一会儿,她的目光甚至更加坚定。
“咔”的一声,他稳稳地从她手中接过了故剑。
夏鹤离开了。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一个“好”。
祁无忧不想目睹夏鹤走掉的场景,松开手的那一刹那就转过了身,比他还要决绝。但她迅速背过身去,却不防对上一座屏风式镜台。透过圆镜,她清清楚楚看到了夏鹤的背影,一下子就想到了他们曾在上面恩爱过。
镜子里的夏鹤与她紧紧相依,镜子里的夏鹤头也不回。
祁无忧站了一会儿,走上前去。镜中只有她自己了。
她仔细照了照,看到两颊没有泪痕,自己不也像是哭过,才唤了濯雪过来,说:“点火吧。”
按她的计划,夏鹤的替身死囚太难找,索性一把火烧光无名苑。然后对祁天成声称,她质问夏鹤为何欺君时大打出手碰掉了烛台。对外便说是天灾。烛火点燃帷帐,大火烧起来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焦尸分辨不出容貌,只需年龄和体型差不多,她就有法子迫使大理寺结案。
祁无忧坐在窗前,远远可见无名苑升起滚滚浓烟。公主府的宫人全不知情,在外面呼喝着“走水”。
她想,就算皇帝不信也没办法,从此世上就是没有夏鹤这个人了。
辛辣的浓烟似乎飘了过来,呛得她七窍发酸,涕泪横流。
祁无忧知道她不该哭,她不能失态,更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失态。
受制于规矩绳墨,她狠狠抹去了泪痕。
祁无忧想,她总算如世人所愿,如母亲所愿,从此就是他们眼中十八岁的寡妇了。但她死了新婚才一年的丈夫,既不给他戴孝,又没有爱得死去活来,居然连哭一哭也不行。
人心到底要怎么长,才能合乎规矩?
这一刻,祁无忧多年来因“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产生的压抑终于达到了顶峰,彻底崩溃。
她在偌大无人的宫殿里嚎啕大哭。
除了濯雪,所有人都知道夏鹤被困在了火海里。漱冰、照水和斗霜心中不无嘀咕,但祁无忧在她们面前并不显露一丝悲伤。她冷若冰霜的模样深得夏鹤的真传,还暴露着难言的愤恨。她们揣摩着她这些天的态度,只道公主是决心断臂求生,向驸马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