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39)
提出问题容易,拿出解决办法却难。写完那篇奏表,他不免为祁无忧多想了一步。朝廷兵力有限,夏元洲也不是朝夕能调得动的。更何况,他不想祁无忧过多依赖夏氏的力量。若能借此机会,为她谋一支独有的军队,才是如虎添翼。
祁兰璧那篇文章写得好,但她不懂干戈征战的利害,练兵秣马的重任不能交给她。可是沽名钓誉也好,称赞祁兰璧和木兰军兴起,便是给祁无忧的机会铺陈。天下人一旦相信祁兰璧所写的是千古未有之圣业,再由祁无忧践行措办就是顺理成章。如果促成她们姊妹和睦,更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晏青昨晚夜不能寐,今日一早就来了公主府,想跟祁无忧解释这番苦衷。以往在宫中,他总能马上等到她现身,宫女们也会殷勤地将他引到她的书房去。但今日不同,他已经在外院待客的厅中等了大半个晌午。
殿外的艳阳又热烈了些。晏青又坐了片刻,再察觉不出自己所受的冷遇,就是自欺欺人了。
左右侍奉的宫女们都瞧出了晏青的地位一落千丈。人常道“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现在就是驸马笑,他在心里哭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书房,祁无忧不知是第几次瞄向了她的驸马。
初见时,她偷偷远远地瞧上一眼,都能被他发觉。这会儿她看了又看,他却只顾斯文地翻书,既不知道她在苦恼,也不感兴趣。
她撂下自己的书桌,闲庭信步走到夏鹤跟前,扫了一眼他看的书名,《忠经》,稀奇道:
“莫非你也觉得自己不太忠心,所以在这儿学习省身克己?”
夏鹤眼也不抬一下:“圣人书是学来管束天下人的,不是让你用来约束自己的。”
“什么?”
“不骗读书人修身养性能成圣贤,他们如何上钩,为君尽忠竭节?”
祁无忧一怔。
如此说来,祁兰璧那篇文章不就是照这个路子写的,难怪皇帝看了说好。
她有些豁然开朗,催促夏鹤接着说。
他眼睛依旧看着书,漫不经心地说:“同一本书,只有看到的东西比其他人多,比他们读懂的想得更远,才知道如何驾驭他们。如果看到的东西和天下读书人并无不同,也就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祁无忧点点头,正想说他有点见解,他却突然冒出一句点评:
“原来晏青就是这么教你的,我看他也不过如此。”
“你!”
第21章
祁无忧听不得夏鹤诋毁晏青的话,却又认同他的灼见,也觉得他那些话说到了她心里。一股爱恨不得的情绪在她体内膨胀起来,她来回转了好几圈,才吐出来这口气。
夏鹤当然对此视若无睹。
于是过了半晌,祁无忧还是看他不顺眼,恨不得寻一把戒尺抽他,看他动不动。
“你尚进来就为了看书吗?我和父皇又没有限制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在边陲长大,没看过什么书。你府上藏书丰富,我自然得多看多学。”
夏鹤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书本,又像个寒窗苦读的丈夫了。
但祁无忧不是红袖添香的贤妻,婚前还嫌弃过他是个草莽、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她自己也记得这桩事,此刻对着夏鹤好学的俊颜非但不觉羞惭,还有些得意她的先见之明。
瞧她驸马俊美无双,却是个没读过书的。祁无忧的目光流露出一抹真实的怜惜。
须臾,她的目光又移到了夏鹤握着书本的手上,忽然回想起新婚夜被他抚摸的感觉。他的手看似修长,手掌和指腹却干燥粗粝,缠满厚重的茧。它们温柔地抚过她裸露的肌肤时,就像一把温热的干柴,隐隐在烧。
她想他的确练武,不然岂不真是长得好看的废物。
祁无忧有心试他一试,若不经意道:“我府上不仅藏书多,兵器也多。你不想也看一看吗?”
莫说习武的男人,只要是男人,就鲜有对宝剑宝刀无动于衷的异类,连晏青都很喜欢和他在一起鉴赏宝刀。
夏鹤总算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拿正眼瞧她。
祁无忧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兵器室坐落在书房后面背阴的院子,两处连接着一座不长不短的轩廊。园中深处,依旧水木明瑟,清幽如画。
祁无忧从头上拔下一根细细的长簪,细看才知道,原来这簪子是一把精巧的钥匙,专开兵器室的门锁。
大门打开,祁无忧大大方方让夏鹤进去瞧。
夏鹤余光觑了她一下,倒觉得她与炫耀玩具的孩童无异。
放眼这宽敞的库房,各式雕弓宝剑,满目琳琅。四面墙上陈列的无一不是红木铜铁,却合映出一室金碧辉煌。其中不乏上古流传下来的名器,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这屋子仿佛封印着无数亡魂,弥漫着凛凛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