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穹顶伊甸园回来之后，他没有休息片刻，循着记忆中当年被带下去的那条暗道，再一次回到了地下六层的祭坛。

直视祭坛的那个瞬间，纷乱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狂舞，呓语与嗡鸣刺穿他的耳膜。

他将双拳捏到骨节惨白，嘴角淌下鲜血，但他始终挺直脊背，脚下一动不动，连射向祭坛的目光都没有偏移分毫。

五感模糊成一片，世界在他身后旋转。但这次，他不要输。

“我好像有印象。”岑今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她向来不太关心这些上流社会的门门道道。不过谈闻现在的状态，看起来需要鼓励。

谈闻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十四年前，沃尔夫家族获得了‘神明’的指示，打磨出‘私人影片’这项技术，这是英菲尼迪科技声名鹊起的开端。”

这件事，岑今确实是有印象的。

私人影片不是简单的VR技术，而是直接模拟角色的视觉、听觉、触觉，甚至部分记忆碎片，让观众能在观影过程中体验电影角色的感官与情绪。

直到现在，大家依然会感慨私人影片真是一项划时代的发明，是私人影片技术彻底改变了影视行业的生存样态。

“你是说，私人影片不是科学家发明的，而是‘神’发明的？”岑今觉得，自己二十一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准确地说，是受到了‘神明’的启发。”他简短说完，很快抿起双唇。不停地提起“神明”，这让谈闻的眼前有些发白。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在祭坛前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一直在口中喃喃重复同一句话——“英菲尼迪在供养一位‘神明’”。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一开始，他明明张着嘴巴，却没法发出半点声响。他与大脑烟花炸裂般密密麻麻的锐痛对抗，与耳中鸣虫般渴望钻入骨髓的呓语对抗，终于，有什么东西冲破喉头，在混沌的空气中诞生。

他清晰地说出了“神明”二字。

岑今努力消化着过载的信息，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正前方剥壳鸡蛋似的模拟舱上。她倏然坐直了身体。

“模拟舱的体验，是不是和私人影片挺像的？”她缓缓扭头，和谈闻四目相对，“模拟舱，也是受到了神的启发吗？”

同样是创造一个虚拟的世界，同样是在虚拟的世界中体验真实的视觉、听觉、触觉、味觉、痛觉……

不过，模拟舱副本没有既定的剧情走向，接入者不以特定角色的身份体验故事，而是在一个个特定世界观背景的开放世界中，以自我本身来改变故事。

简直就像是在私人影片技术的基础上，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谈闻点点头，又摇摇头，缓了一会儿之后，才重新开口：“是受到了要求。”

相当于模拟舱其实是这位神明的主意，英菲尼迪充其量算是祂的代工工厂。

岑今的脑中轰然炸响。

所以，在副本直播改变观众记忆的背后，在贝拉和孟晚设法留下她接着打工的背后，应该追问的不是“英菲尼迪想干什么”，而是这位所谓的神明，祂究竟想干什么。

他们想要探寻的秘密，也不是英菲尼迪的秘密，而是神明的秘密。

甚至，对她“重点关注”的，想让她继续体验模拟舱的，也不是英菲尼迪，而是那位神明。

“祂是什么来头？做这个模拟舱又是为了什么？”她恍然，问题连珠炮似的倾倒出来。

“可能来自更高维度的文明？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至于第二个问题，谈闻有些犹豫。

他知道神明需要“记忆”，他是神明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祭品，也是联系最为紧密与深刻的祭品。

后来进入模拟舱副本的主播们，甚至是观看直播的观众，都在一定程度上参与了对神明的供给。

英菲尼迪招募异能主播，名义上是在给模拟舱做测试，而本质上，其实是在为神明提供更丰富、更强大的“记忆”。

但神明究竟想要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岑今见他垂眸不语，以为他又是不能作声，于是换了话头：“我刚刚去了员工入职处。”

“我和英菲尼迪，本来是债务人和债主的关系，可我赚够了欠款，他们却不想让我还。”

“似乎比起还债，HR，还有孟晚，都更希望我留下来。”

“这会不会也是神的要求？”岑今摁在沙发上的手向谈闻挪去一寸，话语中有恍惚、有迷茫、有了然，唯独没有畏惧。

谈闻猛地抬眼，漂亮的长眉紧紧压着眼睛，神情肃然。

很显然，岑今和他一样，都得到了神明的特别关注。但岑今又和他不一样，这不是神明对祭品的关注。